蒋夫人不大相信,但看小满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便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老太太出手,于她自是意外之喜,不管,她也没损失,只是又要落得老太太几句“管家不善”的抱怨。
蒋夫人长长叹出口气,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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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预想的没错,张文窝了一肚子火赶回家。
“又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人争执,哪里像书香门第的太太姑娘?我张家的脸都被她们丢尽了!”
对蒋氏更是不满,“就是看中她大家出身的背景才娶她,原想着教养差不到哪儿去,结果也是个肤浅粗鲁的,真是娶妻不贤毁三代。”
姚姨娘忧心忡忡,“本来外面就谣传周大人入狱与咱家有关,这下周太太也受她们连累进去了,如果陈阁老认为老爷和陈令安私交笃深,老爷必会被针对排挤。莫说再进一步,只怕现在的尚书也保不住,老爷,不能再观望了呀。”
张文一根根捻着颌下美髯。
首辅杨东行告病多日,大家嘴上不说,其实心里都知道他根本没病,是被陈绍逼得不得不“病”。
按目前的形势看,陈绍登上首辅的位子指日可待,他和陈令安又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且这叔侄俩都是不能容忍摇摆不定的人。
姚氏说得对,是时候下决断了。
张文深吸口气,铁青着脸刚要唤下人,就见孙姨娘低头进来,屈膝一礼,“老爷,太太回来了,老太太让你和姚姨娘去松鹤堂说话。”
张文问什么事,孙姨娘低声回话,“好像是刘家的亲事不算数了……妾也是突然被叫来传话的,只听了一耳朵,没敢细听。”
听到第一句话时,姚姨娘眼睛一亮,却仍故作焦虑万分,“把刘家也得罪了,万一陈阁老为难你,连个说情的人也没有,这可怎么是好。三姑娘真是的,总和那个煞星纠缠不清,唉,太太一味纵容,也不管着点。”
又是扇风又是加柴的,张文的火气一下子冲到脑袋顶。
孙姨娘嚅动下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小心覷了姚姨娘一眼,又忍下了。
张文怒气冲冲赶到松鹤堂,边老太太坐在靠北墙八仙桌右边,面色很是难看,下首是蒋氏,也是一脸的愁容。
那个成天给他惹事生非的野丫头就站在蒋氏身旁,正低着头抹眼泪。
张文喝道:“你给我……”
“你给我跪下!”边老太太猛地抄起茶杯扔向姚姨娘,惊得姚姨娘连连后退,激得边老太太怒火更胜,“你还敢躲?”
话音未落,她拿起蒋氏手边的茶杯,兜头朝姚姨娘砸过去。
姚姨娘不敢躲了,好在老太太这一下准头不足,只泼了她一头一脸的水。
她略一犹豫才慢慢跪下,泣声道:“老太太,妾自问并无过错,不知何事惹得老太太大动肝火?妾受点委屈不算什么,老太太贵体为重,若是平白气坏身子,妾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张文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在八仙桌左边坐下,摆出一家之主的威严,“怎么回事,好好的又有谁挑拨是非了?”
小满悄悄摁住了想说话的蒋氏。
“你问她!”边老太太怒气不减,“鼓动周太太当街拦轿,口口声声说陈令安抓周大人是为给三丫头泄愤,硬把咱家和陈令安绑在一起,偏巧又撞见了刘瑾书。刘家能不误会?能不和咱家撇清关系?好端端的亲事,就让她祸害没了!”
姚姨娘小声地哭,“冤枉,妾……”
“门房都一五一十交代了,还想哄骗我?”边老太太砰砰地拍桌子。
“我说过不抄完佛经不许出院门,你这贱人扭脸就跑到大门口和周太太嘀嘀咕咕,合着我说话都是放屁?”
边老太太指着姚姨娘的鼻子骂,“蒋氏是世家贵女,我训斥她,她都不敢言语一声,交代的事更是无一不从。你算个什么腌臜东西,不过我儿的消遣玩意儿,还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也不撒泡尿照照,看自己配不配!”
自打进了张家的门,姚姨娘就没受过这样的辱骂,只觉全身的血都涌上脑袋,一张脸涨得通红,手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却是死死咬着牙,不能有一个字的分辩。
第15章
边老太太一贯注重颜面,言行必称规矩体统,像用这样低俗的词语咒骂还是头一次。
众人不免愕然。
张文从惊怔中醒过神,耐不住替爱妾分辩。
“母亲弄错了吧,分明是蒋氏和小满言行无状,当街辱骂外命妇。刘家看不上眼,又介意小满和陈令安的关系,才拒绝了咱家。怎的怨上姚氏了?”
边老太太冷笑,“是我错了,错在没养个好儿子!”
这话忒重,张文不得不站起来。
张小满微微低下头,她料定老太太必会生气,可没想到火气这么大,连儿子的体面都不给了。
委实出乎她的意料……
一通发泄过后,老太太骂累了,停下喝口茶。
姚姨娘也有了动作,不时用眼睛余光望一望张文,欲说还休,哀婉凄然,白里透红的面孔满是泪水,仿若一颗水润过的珍珠。
勾得张文的心悠悠地颤!
他又求情,“姚氏与周太太见面我是知道的,周太太在门口哭闹喊冤,好像是我害了周大人似的。劝走她,姚氏就算无功,也不能有过啊。定是有人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母亲切莫偏听偏信,冤枉了好人。”
说着,狠狠剐了蒋氏和张小满一眼。
这话夹枪带棍的,边老太太犹未说话,蒋夫人就按捺不住了,“老爷你太……”
“老爷明鉴,”小满急急打断嫡母的话头,咚一声,直直跪在地砖上。
“周大人是行贿贪腐进去的——父亲身居高位,想必也清楚其中原委。周太太却把脏水往我和陈令安身上泼,陈令安不是我,手段多着呢,几句话下去,她自己就全交代了。”
“说是姚姨娘给她出的主意:大庭广众之下一闹,我一个小姑娘脸皮薄耐不住,肯定会答应她的。”
“胡说!”姚姨娘断然否认,“周太太是四品外命妇,我不过一个妾室,她能听我的?”
小满看也不看她一眼,只盯着张文说话,“周太太亲口所述,现在她人在诏狱,老爷若不信,带姚姨娘去诏狱与她一对质便知。”
“诏狱”二字入耳,张文脸皮就是一僵。
不等他发话,小满淌着眼泪继续说:“只是这样也罢了,秦太太介意我和陈令安是旧识,刘瑾书倒还好,他还亲自把母亲和我迎进刘家。”
张文皱眉,“既如此,刘家为何拒亲?你又做了什么出格的事?”
小满心里不住冷笑,脸上却是讶然不已,“方才老太太已经说明白了呀!”
张文疑惑地看着母亲,边老太太冷哼一声,却没有解释——其实她也纳闷着,方才蒋氏明明说刘家误会张家和陈令安交好,才不愿与张家结亲,怎么又不是了?
小满:“那日周太太求见,母亲当时就明确回绝了的,老太太也有令在先,不准姚姨娘出院门。可姚姨娘置若罔闻,不回禀老太太就私自外出,一应下人居然听之从之。”
“妻妾不分则家室乱,张大人是两榜进士,难道没读过《吕氏春秋》?——这是刘瑾书的原话,可不是我说的。”
张文气得脸色铁青,偏那刁钻丫头压根不抬头看他的脸色,一个劲地加柴添薪。
“还有更要命的,秦太太的原话:百善孝为先,张老爷只顾着宠溺小妾,惯得小妾连老太太都敢忤逆,可见在张老爷心中,孝道比不上淫/欲。”
张文脸憋得通红,五官都拧歪了,“放屁,秦太太怎会说这样的话,你少胡诌!”
蒋夫人立刻给孩子撑腰,“我一直和秦太太在一起,是真是假,我还能不知道?”
边老太太冷冷道:“我这个整日吃斋念佛的人都知道,自古以孝治天下,先帝还罢黜过事母不孝的官员。我要管教你的小妾,你却一心维护她,可将我这个老母亲放在眼里?”
张文一时语塞,喃喃道:“儿子是怕母亲被人蒙蔽……”
边老太太气笑了,“是是是,我们都是坏人,只有你那爱妾是好人。”
小满叹气,似有怨意,“秦太太还说,这事在世家简直难以想象!张家到底根基浅,纵然成了尚书府,也难改小家子气。张大人的能力也堪忧,连家事都理不顺,能应对错综复杂的朝局?一个不好,就会拖陈阁老和刘家的后腿。”
张文最挂心、最在意的就是他的仕途,一时间脸上是青白交加,毫无血色。
姚姨娘眼见不好,慌得膝行上前,抱住张文的腿哭道:“刘家本就看不上三姑娘,这门亲事作罢是早晚的事,与我何干?她们为逃避老爷的责骂,就把所有的过错推在我身上,我冤枉啊!”
小满反问:“她们?她们是谁?”
“自然是你和……”姚姨娘猛地咬住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