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事吧?”小满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吕嘉宜疼得一个劲倒吸气,“怎么会没事?你踢一脚试试。”
“那个……要不要叫郎中?”张安懿蹑手蹑脚走近。
吕嘉宜边哭边呛她,“用不着你们献殷勤,张家就没一个好东西。”
张安懿脖子一缩,再不敢说话。
吕嘉宜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却是用力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小满默默挡住行人好奇的目光。
吕嘉宜一抹脸,“别以为一起圆过谎就是朋友了,我不喜欢你。”
“彼此彼此,我也没想和你交朋友。”小满拍拍手站起来,“咱们就此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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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张安懿覷着张小满的脸色,“我看吕姑娘不像疼哭的……”
小满没回应她的疑问。
身为书香世家,清流砥柱,刘家绝对不可能迎娶宦官的侄女。
吕嘉宜自己也清楚得很,不然不会这样难过。
越是压抑,就越渴望,她大约无意识流露出对刘瑾书的倾慕,才让张君懿利用了。
小满轻叹口气,真是个人有个人的烦恼。
从柳荫出来,日头已升得老高,晒得河堤白花花的,等走到自家彩棚,姐妹俩都是一身的细汗。
蒋夫人又急又气,上来就一通数落,还在小满后背来了几下。
小满知道嫡母是担心她,乖顺听训,也不忘捡着空档哄人,
“吕总管看在世子姨夫的面子上才作罢,我便知道,定是母亲求了侯府出面,方保下了我。”
她把头埋在蒋夫人的肩膀,“当时可把我吓傻了,以为必死无疑,差点就哭出来。没有母亲我可怎么办,没有母亲我可怎么办……”
声音逐渐染上浓重的鼻音。
听得蒋夫人心窝发酸,面上却依旧严厉,“你还知道怕?给你根棍儿,你都能捅破天!再有下次,你是死是活我也不管了。”
小满吸吸鼻子,“真的再也不敢了。”
“长点记性吧你!”蒋夫人戳了她脑门一指头,对张安懿的语气就缓和许多,“难为你小小年纪就知道护着姐姐,下去换身衣服,过会儿随母亲去侯府道谢。”
张安懿拘谨地点点头,由丫鬟领着去后头重新梳洗去了,张小满却被留在蒋夫人处,仔细说了许多话才放她出来。
孝亲大长公主辈分高,前来问安的人也不少,待她们收拾利索重新坐到平阳侯府彩棚的时候,里面已坐了好几位贵妇贵女。
张家姑娘闹了这么大动静,想瞒也瞒不住,当即就有若干道好奇的目光投过来。
大多自恃身份,看两眼就挪开了视线,但也有那等不识趣的凑过来问:“怎不见你家四姑娘?”
蒋夫人表情淡淡的,“中暑,送回家了。”
忽听三声炮响,湖面上、堤岸上,立刻陷入千军万马般的沸腾。
龙舟赛开始了!
张小满紧张地望着湖面八支龙舟队,可惜看来看去,怎么也找不到陈令安的身影。
“在找瑾书?”一个不认识的贵妇打量她一眼,“这个时候他定然在伴驾,喏,就是那边的高台,你在这里可看不到他。”
直接称呼刘瑾书的名,应是比较亲近的关系。
张小满不知道如何称呼对方,只笑着说不是。
那人显然并不相信她的话,看着湖面,笑得别有深意,“今儿这大热闹,可惜秦表姐没看到。”
不会以为她打架是为了争男人吧?小满眉棱骨跳了两下,突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人们突然发出一阵惊呼。
小满忙朝湖面望去。
但见拐弯处,一支橘色的龙舟偏离航道,竟直直冲着旁边锦衣卫的红色龙舟冲过去,红队一个加速,险险与橘队擦身而过,避免了一场船翻人覆。
可红队另一侧的黑队就没那么好运了,砰一声,撞得那一个叫结实!
朵朵黑的橘的小花散落水面,好在附近就有救援的船只,立时划过去捞人。
“太危险了,闹出人命可怎么收场!”蒋夫人叹道,“凭实力比赛,就是让锦衣卫拿了第一又如何,行这般勾当,不是大家风范。”
小蒋氏轻轻咳了声,暗示姐姐不要再说。
周围坐的要么是世家贵族,要么是清流家眷,立场与锦衣卫天然对立,还是不要犯众怒的好。
或许是受到刺激的缘故,红队憋着一口气蹭蹭划,从中间的位置猛冲到第三,和第二就差个龙头的距离。
不远处的大看台登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彩旗招展,锣鼓震天。
尤其领头的周永昌,紧握双拳不住挥舞,张着大嘴使劲喊叫,比一众锦衣卫都激动。
小蒋氏与姐姐咬耳朵,“周家的独苗苗,纠集了一帮纨绔子弟,敲锣打鼓给锦衣卫助威,都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他爹娘还在诏狱里头,人们都骂他认贼作父。”
“难不成陈令安胁迫他?”蒋夫人说出来自己都不信,周永昌就是个没用的纨绔,连个官身都没有,有什么好利用的。
小蒋氏眉头皱了起来。
就怕周老爷没抗住,在诏狱里说些不该说的,陈令安给刘家做了某种保证,所以周永昌才这样卖力!
把人都关进诏狱,也是一种保护——毕竟诏狱是陈令安的地盘,哪怕陈阁老的手都伸不进去。
之前替刘家活动的世子算是被刘家背刺了!
更让人担忧的是,依附陈阁老和平阳侯府的一众官员,并不是个个手脚干净,若被陈令安抓住把柄,从而产生离心,那就麻烦了。
小蒋氏重重叹出口气,视线不自觉飘向张小满。
若是能从她嘴里打听点消息出来就好了……
蓦地一声欢呼,全神贯注盯着湖面的小满腾地站起来。
红队反超了!
稍显安静的侯府彩棚里,她这一声格外刺耳。
蒋夫人都替她尴尬,一把把人拽回来,“小姑奶奶,安静些,也不看看你坐在哪里。”
小满也知道自己有点过分了,心虚地缩缩脖子,安安静静坐下,再没有多余的动作。
最终,锦衣卫夺得魁首,平阳侯府屈居第二。
众人直道惋惜。
大长公主却笑呵呵的,“不输房子不输地,玩乐而已,有什么好可惜的?再说了,常年当第一,都当腻了,偶尔拿个第二还挺新鲜的。”
又吩咐小蒋氏,“上场比的每人二十两,没上场的每人十两,另备十桌上等的宴席,好好犒赏咱家的船队!”
小蒋氏猜到了太婆婆的用意,“索性现在就把赏钱发放下去,手里捧着银子,心里头也不会胡思乱想。”
大长公主微笑着点点头。
小蒋氏便立时安排下去了,小满看着进进出出的侯府奴仆,若有所思。
“看明白了?”蒋夫人悄声问。
小满点点头。
这是做给皇上看的,锦衣卫参赛,平阳侯府绝对不会胡乱猜疑,第一也好,第二也罢,都高高兴兴地接受。
大长公主肯定提点过世子爷了,所以在吕总管面前,他口风大变,和之前完全不是一个做派。
蒋夫人很满意,扭头看到一脸懵懂的张安懿,又不禁叹气。
好好的尚书千金,硬是叫老太太养得呆头呆脑,木头似的!幸亏本质不坏,日后好好教,还能掰回来。
赛龙舟结束,时近午牌,侯府的客人们也要告辞了。
宾客正在说道别的话,就见一个身着红色贴里的宦官一挑门帘走了进来,大声说道:“张家三姑娘在否?”
空气陡然一静。
张小满母女相视愕然,蒋夫人定定神,拉着小满上前道:“这就是我家三姑娘,敢问公公有何事吩咐?”
那宦官笑道:“吩咐可不敢当。皇上听了令爱对龙舟赛的见解,龙心大悦,赐张氏三姑娘白玉琢百合柿子如意一柄。”
便有小黄门捧着托盘上前,盘上放着一柄洁白如雪的玉如意。
饶是张小满再伶俐,此时也听傻了。
那宦官笑着提醒,“三姑娘?”
张小满这才明白过来,急忙跪下叩头,“臣女敬谢皇上圣恩!”
在一片欣羡疑惑的目光中,小满接过了沉甸甸的玉如意,“公公,皇上怎么知道我说的话?”她起身时小声问了句。
那宦官笑笑道:“陈大人与皇上闲谈时提到了姑娘。”
小满再次呆住了。
离我远点!
放开!
……
就算嘴上再怎么嫌弃,他也是惦记她的,有了这把如意,吕总管不会找后账,父亲也不会苛责她。
全身血液顿时沸水一样剧烈翻腾,一颗心扑通扑通跳着怎么也平静不下来,想笑,又想哭,嘴里一阵甜一阵酸,还带着微微的辣。
活像吃了颗盐津梅子。
一直到坐上回家的马车,她还有点回不过神来。
蒋夫人畅快地笑着,“高兴傻了不是?我们小满也是受过皇上褒奖的人了,看以后谁还敢对你说三道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