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亏有陈令安帮我说话,”小满赔笑,“我想好好谢谢他。”
这次蒋夫人没有断然否决,想了想说:“谢是要谢的,你就不要出面了,我去就好。不能来家,就借林园的地方摆桌答谢宴吧。”
林园是江南最具盛名的三大私家园林之一,原是一代儒客大家林为谦居住之所。十二年前林为谦挂印罢官,云游四方不知所踪,这处园子也就闲了下来。
现在园子由林氏族人打理,不仅出租田地、山林、池塘,并单独辟出一处景致最好的地方,以供文人雅士、达官显贵设宴游乐。
且林家私房菜更是一绝,陈令安再挑剔,也绝对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小满眼睛一亮,“这个地方好,让我也去吧。不是我吹牛,光母亲一人,不见得能请得动他。”
“爱来不来!”蒋夫人眼睛一瞪,“不来正好,给我省银子了。”
“娘……”小满轻轻晃着嫡母的胳膊。
这声“娘”,叫得蒋夫人心头一颤。
头回有人叫她“娘”。
她的两个孩子,都是尚在襁褓中就夭折了,府里的孩子们只叫她“太太”,尊敬有余,亲热不足。唯有小满,愿意称她一声“母亲”。
而“娘”较之“母亲”,听起来又有不同。
蒋夫人转过头,轻轻拭去眼角的泪花,回过头来时,却是板起了脸。
“也不知道姓陈的有什么好,勾得你日思夜想的。罢了罢了,不让你如意,你肯定又琢磨着折腾人,再给我惹个烂摊子回来。”
小满欢呼一声,兴奋得抱着蒋夫人扭来扭去,要不是上面有车顶子压着,她都要跳起来了。
马车随之摇晃不已,蒋夫人哎呦哎呦头疼似的躲着她,“消停点,我要被你晃晕了!”
笑声传到后面的马车里,张安懿羡慕极了,尽管什么也看不到,还是撩起车帘偷偷望了许久。
回到张家大门时,已是午后了。
蒋夫人笑道:“临走前我让小厨房留着火,想吃什么尽管说,今儿单独给你俩开小灶。”
张小满向来不会亏待自己的嘴,一上午零嘴茶点吃了个够,此时是一点不饿。
本想说不用了,却看到张安懿嘴唇动了动,似是有话要说,但转瞬就拘谨地低下了头。
小满立时改变主意,“我要吃小炒牛肉、凉拌猪皮冻、香芹百合、杏仁豆腐,再来一盘玫瑰鹅油烫面蒸饼。大热的天,喝点凉的东西最好,我看……就冰雪冷元子好了!”
蒋夫人白她一眼,“你倒会点,别的好说,单单牛肉不好买,哪就那么正正好,想吃牛肉的时候就刚好有病死老死的牛?”
“是娘说让我们随便点的。”小满哼哼唧唧。
蒋夫人一点她的额头,抿嘴笑了,随后看向张安懿,“五丫头呢?”
“我、我……都行。”
又是小心翼翼生怕说错话的样子!
蒋夫人叹口气,安抚似的揽过她,“我记得你爱吃虾,添盘油焖大虾,再来两屉荤素杂食小笼包,可好?”
张安懿点点头,笑意也浮上了脸庞。
“我还要糖渍玫瑰花和甘草金桔。”小满小嘴嘚吧嘚不停说,“多预备点,我和五妹妹拿回去泡果茶,用井水湃过,凉沁沁的更好喝。”
蒋夫人扶额,“好好好,都有,都有,还有你最爱的盐津梅子,五丫头喜欢的杏干果脯,我都常备着呢!”
张安懿抬头望向蒋夫人,眼睛湿漉漉的。
后面有人喊了声“太太”。
循声望去,竟是在南翠书院读书的大公子张弼!
脸上满是汗水,身上穿的还是书院的白色襕衫,袖口一大团墨痕,像是匆忙之中打翻砚台所致。
他的相貌继承了张文和姚姨娘所有优点,饶是汗尘扑面,衣着狼狈,也无损那张脸丁点俊秀。
“你怎么回来了,没出什么事吧?”蒋夫人很是吃惊,急急拉着他仔细打量一阵,确认他没有受伤才稍稍松口气。
张弼一心准备秋闱,早说过不回来过节,今天却突然出现,也难怪她紧张。
“我……”张弼刚要说话,二门内蓦地传来女子哭声。
便见姚姨娘发髻散乱,一路哭喊着“我儿救命”朝这边跑来。
蒋夫人的脸变得铁青。
“儿啊,你总算回来了!”姚姨娘一头扑进张弼怀里,抱着儿子哭个不停,“你若迟来一步,就再也见不到娘了!”
她捂着嘴呜呜咽咽,俨然受尽委屈却没法明说的模样。
二门前那是哭声宛转,满目恻然,真是闻者落泪,见者伤怀。
连看门的婆子、外院的小厮,都忍不住躲在门后头偷看。
张弼皱了皱眉头,推开姚姨娘,上前对蒋夫人屈身行礼,“见过太太。”
“起来吧。”蒋夫人的语气比刚才冷淡许多,“有话里面说,在这儿又哭又闹的,让人们看笑话。”
姚姨娘躲在儿子后面,惊恐地摇头,“不,我不去,我没有脸,不怕人笑话,我怕丢了命!”
蒋夫人最见不得她这等做派,刚要发作,却被小满摁住了手。
小满上前一步,指着姚姨娘喝道:“你怎么就丢了命?谁要你的命?含沙射影装可怜,真不要脸,你对自己的认知还挺正确。”
姚姨娘气得七窍生烟,碍于儿子在场,不得不继续柔弱不能自理地哭泣。
“儿啊,你看看,娘过得都是什么日子!”她委委屈屈又抱住了张弼。
小满侧身露出后面的蒋夫人,“你儿子的娘在这儿!”
第21章
姚姨娘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正室才是娘, 私底下叫娘没人管你,明面上就不行。
自己拼着身材走样,饱受孕吐折磨, 添了腰疼、背疼、腿疼一身的毛病,忍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剧痛拼死生下的孩子,都不能叫自己一声娘!
这就是妾。
别管老爷多么宠她, 两个孩子多么有出息, 她也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妾。
一辈子都要低人一等!
凭什么?
姚姨娘嘴唇咬出了血。
张弼英朗的脸孔闪过一丝尴尬,对蒋夫人再次躬身行礼,“情急之下,姨娘言辞多有不妥,请太太看在儿子的面上, 暂且饶她这一回。”
蒋夫人叹道:“你秋闱在即, 我当然不会扰你心思, 罢了, 进来说话。”
张弼低头道声“是”,下一刻对小满却是沉下脸, “三妹妹, 姨娘是你的长辈,你也要称一声‘庶母’, 纵有不是,也轮不到你指责。长幼尊卑,切不可忘了。”
小满挑挑眉, “你姨娘几次算计我,一个劲撺掇老爷今天打杀我,明天把我关到乡下庄子,我还要对她毕恭毕敬?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
“长幼尊卑, 你先看看你姨娘有没有尊重太太吧。”小满鼻子哼了声,扶着蒋夫人就走。
姚姨娘急急拉着儿子分辩:“因为你父亲怜爱我多些,太太就视我为眼中钉。眼见你要高中入仕,她就更容不得我了,生怕我母凭子贵,威胁到她的地位。”
“老太太老爷碍着平阳侯府的面子,不得不依着她,可我什么都没做啊!保不齐哪天我就悄无声息死了……”
姚姨娘泣不成声,“你妹妹的婚事也被她们抢了,先除去我,再随便打发你妹妹,剩下你一个独木难支。我的儿,娘的命贱,可你们是张家正经的主子,不该被这样糟蹋。”
毕竟是自己的亲娘,瞧她哭得满面泪光,张弼心里也着实不好受。
“姨娘别担心,太太是刀子嘴豆腐心,说话不好听是有的,却不会要人性命,许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他轻声安抚着,“姨娘先回院子歇着,待我先问清原委,断不叫姨娘受委屈。”
姚姨娘:“还是等你父亲回来,我们一道和他说。”
张弼不以为然,“内院的事理应由太太做主,我这就去了,叫太太等久了不好。”
姚姨娘暗暗叫苦,这个儿子生下来就抱到老太太身边,养到三岁挪到外院,七岁去私塾,十岁入书院,被那些掉书袋的糟老头子教得一身书生气,远不如养在身边的女儿贴心。
他娘都快被逼死了,还恪守着内外有别那一套!
张弼却对生母的抱怨浑然不知,来到正院,不等蒋夫人问话,当即撩袍跪倒。
今天一早,他突然收到口信:姚姨娘被栽赃陷害,就要送去庵堂秘密处死!
送信的是四妹妹身边伺候的书晴,问什么都说不知道,只一个劲儿的哭,急得他连请假都顾不上,扔下笔就跑了回来。
张弼以头叩地,“姨娘出身寒微,教养不足,或对太太有所不敬,皆是无心之过,太太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和她一般见识。”
蒋夫人沉默了会儿,苦笑着摇摇头,“你都不问问你姨娘犯了什么事?看来已经确信,我为了泄恨才发落你姨娘。”
张弼忙道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