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忍不住插嘴,“为人子女,都不愿意把亲娘想得太坏,这是人之常情,娘也别太伤心。”
张弼讶然看了小满一眼。
“大哥哥一心只读圣贤书,平日里忙得连家都舍不得回,好容易今儿有空,不妨听听你姨娘都做了哪些。”
从四时宴搅局,张君懿小花园截刘瑾书,姚姨娘的人故意把她带到旧院坏她名声,再到怂恿周太太当街拦轿……
小满嘴巴不停歇,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个干净。
“把姚姨娘送到庵堂是老太太的决定,老爷也同意了的,大哥哥要求情,好歹找对人。”
“又没叫她落发出家,不过近身侍奉老太太而已。孙姨娘在庵堂呆了快十年,也没见人家要死要活的,难怪老太太生气。”
最后,小满不忘怼他一句,“你既然知道你姨娘对太太不敬,为何不劝她守规矩?反倒让太太别计较,好像太太一旦计较,就是善妒小心眼。”
“看上去仪形磊落,实则道貌岸然,哼,自私自利的伪君子!”
小满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住口!”蒋夫人连连喝止都没拦住小满,急得差点直接上手捂住她的嘴。
张弼气得面皮紫涨,却没发火,只低头想着什么,待再抬头,面上多了点羞惭。
蒋夫人道:“你起来吧,小满说得对,最终决定你姨娘去留的人,是老太太和老爷,但凡他们说留下,我绝无二话。”
张弼重重叩头,“太太的恩情,我铭刻于心。”
蒋夫人疲惫地挥挥手。
张弼又磕了个头,红着脸正欲退下去。
小满叫住他,“劳烦大哥哥提醒四妹妹一声,近日不要出门。吕姑娘放话见她一回打一回,老爷是绝对不敢和吕总管硬碰硬的,万一她被打了,也是吃哑巴亏。”
张弼不明所以,小满却不肯再说,只得一头雾水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和蒋夫人都有些沉默。
张家唯一的儿子出面求情,又是秋闱在即,不说耳根子软的老爷,就是冷硬如老太太,恐怕也得给这个宝贝孙子三分面子。
“老太太还会送走姚姨娘吗?”小满忍不住问。
蒋夫人苦笑着摇摇头。
小五相亲不成功,老太太一定怪到她头上,九成九会留下姚姨娘恶心她。
她疲惫地叹气,温声指点小满,不该和张弼那样说话,也不好当着张弼的面指责姚姨娘的不是。
小满笑眯眯问:“只说我骂姚姨娘,你听着痛快不?”
“痛快!”蒋夫人笑起来,然而笑容没发展到最大,又重重叹出口气。
“我又能护你到几时?他和姚氏不一样,品性还是好的,以后你在婆家有事,还得他出面。女人啊,娘家有人,腰杆子才硬气。”
小满全然不在乎,“求人不如求己,假如我手里有钱有产业,婆家敢难为我,那就……”
她啪的拍了下巴掌,“一拍两散!”
“你这孩子。”蒋夫人连连摇头,正要训斥小满几句,不妨小满突然提起看账本,“我要学管家。”
的确是该学的时候了,不然到了婆家两眼一抹黑,那才叫人笑话。
蒋夫人没多想,立时就让方妈妈拿账本来。
“不光是内院的帐,外院的,还有田庄铺子的也一并送来。”小满补充一句。
方妈妈怔了下,看蒋夫人没有反对的意思,便依言退出去了。
内院的帐在她手里,其余的在管家那里。
管家很快抱账本过来,“这是外院和京城三处田庄的流水和明细,老太太拿着苏北、徽州、徐州的田庄帐本,我不好过问的。”
那些都是太太的陪嫁!
方妈妈眉棱骨狠狠跳了两下,“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禀报太太?”
管家低眉顺眼地说:“前年就交帐了,老太太传话她自会与太太说明,我们不敢多嘴。年底报账,也都是孙姨娘送账本来,再由我转交太太。”
方妈妈顶着一脑门子官司回了屋子,连喝两碗凉茶才勉强压住火,刚要去正房,忽想起什么又翻了翻账本。
她的脸逐渐乌云密布。
傍晚时分,方妈妈的身影出现在张家后街的一处小宅。
她侄子方元住在这里,见她来很是惊讶,忙吩咐媳妇倒茶上点心,“姑妈有事叫我进去就行,大热的天,劳动你老跑一趟。”
方妈妈摆手叫他媳妇下去,随即把账本往他脸上一扔,“你干的好事!”
“我干什么了?”方元委委屈屈地揉着脸。
方妈妈气侄子不争气,“因你是我亲侄子,太太才把采买的差事交给你,你不说尽心尽力当差,反倒想方设法捞银子,对得起太太么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原来是为这个。”方元瞬间放松,“才千百两银子,多大点事,看把你吓得!大家都这么干,我还算拿的少的,有那等狠心的,昧个大几千两都不在话下。”
“什么?!”方妈妈手按椅柄一下子站起来,“都是谁?黑心烂肺的,看我不把他们一个个抓起来送官!”
方元劝她,“姑妈别白费劲了,那些都是太太从蒋家带过来的老人,闹大了,你遭人恨,太太脸上也不好看。”
方妈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可能!他们都是老太爷老太太精挑细选的陪房,几代受蒋家荫庇,没有理由背叛太太。”
“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也就姑妈一人记得老主家。”方元连连摇头,眼神居然透出几分怜悯。
“咱们太太没儿子。”
方元的声音很轻,传到方妈妈耳中却似一道炸雷,惊得她脑子嗡嗡作响,浑身一软跌坐椅中。
“我们再如何奉公正已,又有什么用?不光张家是大公子的,等太太百年之后,她的陪嫁也都是大公子的。”
“太太带了半个蒋家过来,她三辈子都花不完,与其便宜张家那群白眼狼,还不如落在我们蒋家人手里头。”
“我们不是没良心的人,好好侍奉太太归西,忌日给她烧纸上香,也不枉主仆一场了……”
啪!方妈妈一巴掌扇到侄子脸上。
力气之大,方元捂着脸,愣了好一会儿还没回过神。
方妈妈发狠道:“狼心狗肺的东西,赶紧把贪的银子补上,不然我就当没你这个侄子!”
方元的气性也上来了,“我没钱,补不了!姑妈,犯得着为外人和我置气?你无儿无女,就我一个亲人,还得靠我给你养老送终呢。”
“我不需要!若太太没了,我就一根绳吊死,到地底下接着伺候太太去!”
方妈妈一摔门走了。
*
“她没儿子,注定赢不了我。”
煌煌烛火照耀着姚姨娘得意的脸,妆容精致,头上金饰灼灼,丝毫不见白日里的狼狈。
“看吧,我儿一回来,后宅的风向立刻就变了,不但老爷特地派人传话宽慰我,就连老太太都松口,我只需闭门自省,不用去庵堂了。”
桌上摆满各色果蔬细点,压根没有半点闭门思过的凄凉。
张君懿心情依旧很低落,勉力笑笑,没有搭腔。
姚姨娘望着正院的方向,眼中满是野心和不甘,“可怜我儿足足跪了一个时辰,太太好狠的心,老太太等着她主动求情,她偏不!”
“我也是好人家的女儿,若不是你外祖犯了事,我和她一样都是名门闺秀!”
“不下蛋的母鸡,看她得意到几时,早晚有一天,我会是这个家的主母。”
姚姨娘说累了,停下来呷口茶,这才发现张君懿半晌没言语。
她以为女儿吓到了还没缓过劲,轻轻抚着女儿的脸说:“娘记得吕嘉宜和你关系还不错,怎么又得罪她了?”
张君懿躲开她的手,“和你说了也没用……”
姚姨娘无奈叹气,果真撂下此事不提,却问:“那跟娘说说,什么时候和静轩公主说上话了?”
张君懿答道:“去年七夕我和哥哥上街游玩,遇到偷溜出宫的公主,两个无赖缠着她不放,哥哥看不过眼,就帮了她一把,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姚姨娘眼睛亮了下,“她今天说了什么,一字不漏地讲!”
张君懿老老实实复述一遍。
“求学业,夫子庙文昌帝君最灵验……一个公主,却如此关心秋闱……”
姚姨娘眼睛越来越亮,脸上的笑意越来越重,到最后竟捂着嘴咯咯笑得前仰后合。
那笑声和往日柔媚的声音大不相同,张君懿心里竟生出一丝惊惶。
姚姨娘好容易才止住笑,慢条斯理擦去眼角的泪光,“我就说嘛,她没儿子,就是白忙活一场,到头来还是给他人做嫁衣。”
“你给公主下个帖子,就说养了一株极好的睡莲,请她来家赏花。”她把女儿摁到书桌前。
张君懿很是为难,“还是算了,她没有开府,出宫一趟可费事了,又没有要紧事,不见得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