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笑笑,一个自记事起就颠沛流离,整日提心吊胆生怕被卖的人,这点察言观色的能力还是有的。
方妈妈犹豫着要不要说实话,原先她多少对三姑娘有点防备,可这些时日观察下来,三姑娘是个实诚人。
尤其是龙舟赛那天,三姑娘没有顺着吕太监的话恭维老爷,反而极力推崇太太,虽说老爷没面子就是张家没面子,可她怎么觉得这么的畅快!
整个张家,也只有三姑娘念着太太的好儿。
方妈妈满肚子心事着实憋得难受,看看四下无人,便捡着能说的,悄声与张小满说了。
小满久久不语。
方妈妈满面愁容,“横下心查账,一旦钩藤扯蔓地闹腾起来,势必牵扯出一长串的人来,恐怕不好收场。”
高门大户的奴仆们也有势力等级之分,张家的大约分三股,嫡母从娘家带来的陪房,老爷入仕之后陆续买的奴仆,还有苏北老家自愿卖身投奔张家的同乡。
随着张文的官越做越大,蒋家旧仆从一开始风光无限,到现在逐渐被压制,连大管家的位子都丢了。
如果彻查,打发了这些人不难,可去哪儿现找人手顶替他们?
位子一空出来,立刻就会被老太太和老爷的人填上,嫡母没可用的人,日后会更艰难。
小满明白方妈妈的意思,可是不查的话,也太憋屈了!
“徐徐图之吧。”方妈妈长长叹息一声,“等有了可靠合适的人选,再整治那些刁奴不迟。”
小满直摇头,“等你查的时候,人家早把母亲的东西搬空了,追都追不回来。”
方妈妈左右为难,眉头拧成了团。
“他们不给母亲应有的尊重,母亲又何必顾及他们的脸面?”小满冷笑道,“陪房都敢欺主,可想其他管事更为不堪,干脆从根儿上断了他们的财路。”
方妈妈问她有什么好主意。
小满挑眉一笑,“妈妈帮母亲管家多年,经验老道,定有办法。我知道妈妈是为母亲着想,可有些事,还是叫她知道的好。母亲不是一味冒进的人,只有碰上姚姨娘,她才会控制不住发脾气。”
“好了,我该回去准备礼品了,陈令安挑剔得很,可不能叫他抓住把柄,不然没好果子吃。”
走了几步,她又回身笑道:“我夸妈妈的那些话全是真心的!这个狼窝子,也多亏妈妈全力护着,母亲才没被啃光骨头。”
狼窝子?她也真敢说!
方妈妈先是一惊,继而心里生出一股又甜又苦又带着酸涩的热浪,搅得她直想落泪。
她狠狠掐了下虎口,疼痛令她精神为之一振,一跺脚一咬牙,她蹬蹬朝院外走去。
屋里,本该入睡的蒋夫人却睁着眼,怔怔盯着紧闭的窗子。
良久,方轻轻推开窗。
挟着雨腥味的凉风袭窗而过,将桌上的账本吹得哗哗作响。
风雨将至。
第22章
天空自下午便阴沉沉的, 转天起来,光线还是暗得很,早晨和傍晚一样的昏暗。
天不好, 蒋夫人叫小满过几天再去找陈令安,奈何她心里长了草,根本坐不住, 只得随她去了。
小满兴冲冲赶到北镇抚司衙门。
不凑巧, 陈令安病了,没来当值。
她心下一惊,连忙打听陈令安住哪里,门房却支支吾吾,半天都说不清楚在什么地方。
把小满急得直在衙门口打转。
还是出门办差的吴勇告诉她, “知道是知道, 可大人不喜欢别人打扰。上回他生病, 我们提着一堆东西去探病, 结果被骂出来了。”
吴勇一板脸孔,学着陈令安的腔调说:“你们都没事可做?看来我给你们分派的任务还是太少了——劝你不要去, 去了也是碰一鼻子灰。”
小满不怕, “他骂我我就骂回去,不过我想他不会骂我。”
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吴勇忍不住发笑, 转念一想,这位可是把大人脑门砸了个大包都平安无事的人,或许真能进陈家的大门!
便把笑声又吞了回去, 悄声与她说:“大人住在陈家旧宅,就在西华门外的陈家巷,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那是当然!”
小满谢过吴勇,马不停蹄直奔陈家巷。
西华门外多为权贵高官的府邸, 也因此出现以“姓”为名的街巷,陈家巷便是其中之一。
老车夫滔滔不绝地介绍,“陈大学士鼎盛之时,整条巷子都是他家的,连带依附他们的族亲清客,足足占了两条街。”
“陈家门口每日价车水马龙,拜访他的人络绎不绝,明轿、驮轿、骡车、马车……一直排到巷子口,还得拐好几个弯!”
“各家家仆在外头的凉棚里候着,说闲话摆龙门阵,就有小商小贩挎着篮子推着小车,沿街叫卖各种吃食,那叫一个热闹!把这两条街衬得庙会似的。”
“有人说不符合学士府庄重雅静的风范,提议驱除那些小商贩。陈大学士说那些人活得不易,挣的都是几个铜板的辛苦钱,因为自家的清净断人家的生计,不是仁义之举。”
老车夫钦佩万千又唏嘘不已,“可惜好人不长命,陈大学士死了,家里查抄了,树倒猢狲散,陈家巷也彻底冷清下来了。”
小满问:“陈令安后来把学士府又买回来了?”
老车夫摇头,“这老奴就不知道了,斗胆提醒姑娘一声,他家不能叫学士府,现在的陈大学士府在饮虹桥新陈街。”
说话间,马车平稳地停下了。
一条幽深的巷子静静地卧在眼前。
带着凉意的夏风飒然吹过,砖缝里的杂草簌簌作响,仿佛在述说着昔日的辉煌和风光。
积聚一夜的湿气此时终于凝结成了绵密的雨丝,无声地飘洒下来,濡湿了脚下青石板铺就的路面,给本就不甚明朗的巷子蒙上一层灰暗的色彩。
巷子深处,两扇黑漆大门紧闭,上方没有挂着牌匾,黑漆斑驳,台阶破损,杂草丛生。
门前的大石狮子也少了一只,剩下的那只石狮子蹲据左首,怒目威视,獠牙毕露,不见半分颓势。
小满轻轻呼出口气,抓起门环敲了两下。
并无应答。
更用力地敲。
门内还是没有声响。
推推门,推不动。
“有人吗?”小满喊了几声,也没听见应答。
“可能人没在,要不姑娘先回去,改日再来。”老车夫说。
小满不死心,“他病了,我怎么也要瞧上一眼才放心,我翻墙进去!”
说归说,丈高的院墙可不容易翻,小满使劲蹦了两下,连墙头都够不着。
老车夫拍拍自己的肩膀,“姑娘踩着我上去。”
“那不成,你都望六十的人了,闪了腰可太受罪了!”小满看到不远处的马车,顿时有了主意,“我攀着马车翻墙。”
老车夫无法,只得把马车赶过来,一边勒住马不让乱动,一边提心吊胆看着小满,“姑娘诶,你可慢点,万一有个闪失,我可怎么跟太太交代。”
“没事,我爬树厉害着呢,翻墙还不手到擒来的事……”小满颤颤巍巍踩着车辕往上够,可手还是和墙头差一点。
她干脆一脚踹向车壁,借那股反弹的力道,总算是扒上了墙头,咬牙拼命捯饬几下腿,上去了!
“成啦!”小满整个人趴在墙头上欢呼一声,然而话音未落,身体便失去平衡。
尖叫声中,她不可控制地砸向院内的地面。
扑!
后脑勺没有预想中的巨痛,还有个硬邦邦热乎乎的怀抱。
小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陈令安那张面无表情的死人脸。
“你接住我了!”小满喜出望外,“你特意过来等我的是不是?”
陈令安扯扯嘴角,松开了手。
“哎呀!”小满跌坐在一堆乱草中,没怎么摔到,可惜今儿新上身的石榴裙被泥水洇湿一大块,算是毁了。
小满瞪他,“你这个人真别扭,接都接住了还撒手。”
陈令安:“你来干吗?”
小满:“来看你啊,你不是病了?”
忽语音一顿,上下打量他半天,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陈令安偏头避开,“谁说我病了?”
装病?小满愣了下,明白了,这家伙准是在外头吃了亏又没法说,这才憋在家里生闷气。
“和小时候一样。”小满嘀咕一句。
陈令安冲大门抬抬下巴,示意她可以走了。
小满不走,“下雨了,人不留客天留客,请我进屋坐坐喝口茶呗,我有事和你商量。”
陈令安皱着眉头要说什么,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说来的却是,“没有热茶,只有冷水。”
小满大喜,跟在他身后往里走。
进门是宽敞的天井,高大的穿堂,后面是弯弯曲曲的游廊,纵然遍地长着半人高的蒿草,屋梁结了层层蛛网,仍依稀可见往日的恢弘华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