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走多远就是陈令安住的地方,一明一暗两间房,院子依旧荒芜得不像有人住,屋里倒十分整洁,一张长塌,一口木箱,一张书桌,几把椅子,数架书籍而已。
陈令安倒了杯水,却不好好递给小满,偏放到她头顶两个丫髻中间。
“找我什么事?”
“呀!”小满轻呼一声,急急把杯子拿下来。
喝了口,还不错,凉沁沁甜滋滋的,应是山泉水。
她说:“多亏你我才得了皇上的赏赐,我和母亲想请你吃饭,就在林园——他家的私房菜是天下一绝!”
陈令安眼中浮现一种奇怪的神色,不知想到什么,居然笑了下。
还以为他要答应,结果那漂亮的嘴唇一张一合,吐出来冷冰冰俩字:“不去!”
小满的腮帮子鼓了起来。
活像只大眼青蛙!
陈令安失笑,鬼使神差伸出手,捏了下她的腮帮子。
小满捂着腮帮子迅速后退,“真讨厌,再掐我就把你头咬掉!”
陈令安一愣。
绚烂的阳光下,气急败坏的小丫头猛蹿到少年的背上,抱着他的头哇哇大叫,“叫你掐!叫你掐!嗷呜——”
“你属狗的?”少年郎疼得嘶嘶倒吸气,还要托着她不叫她掉下来,脚下磕磕绊绊,一不小心两人都摔沟里去了。
陈令安不由轻轻笑了声。
回过神来时,天地却都是灰色的,沁凉的风裹着雨丝扑在脸上,窗外还是一如既往的灰败荒芜。
他有什么资格发出这样轻松的笑声?
“没别的事就请回吧。”他说,声音低沉,泛着冷意。
小满“啪”的关上窗子,“总着急赶我走,好像我是洪水猛兽似的!母亲打算买几间铺子,你帮忙瞅瞅。”
陈令安打量小满一眼,没言语。
张文为官多年,很有几个做生意的朋友,只要张文开口,定然少不了好地段低价钱的铺子。
关系再不好,他们也是夫妻,拴在一条绳上,利益是一致的。
退一步讲,还有平阳侯府,她和世子夫人可是亲姐妹。
蒋夫人为何偏偏找他这个外人?
小满察觉到他目光中的审视,忍不住抱怨道:“几年不见,疑心变得这么重。有些话不好和你说,总之买铺子的事不能叫张家人知道。”
说得她好像不是张家人一样。
陈令安眼神微闪。
小满:“不许拒绝,我来时都和母亲打包票了!”
陈令安已有了主意,“我倒是知道几间合适的铺子,在聚宝门最热闹的地段,一应都是现成的,价钱只有市面的一半。买下当天就能开张,就是租出去也合适,就看蒋夫人有没有胆量接手……”
他端起茶杯,品茶一样品着杯中的白开水,直到把小满的嘴吊得翘成鱼钩,才慢条斯理开了口。
“那原是废帝老师袁文放的私产,当今对他憎恶至深,抄家不算,还史无前例诛了他十族。人们生怕和他扯上丁点关系,袁家的铺子在国库扔了好几年,价格一降再降,一直没人敢接手。”
“如果真心想买,谈到三成也不是没可能。”
“三成?”小满霍地站起身,眼睛亮得就像看到一座金山,“这不就是白捡的!择日不如撞日,赶紧带我去看看!”
陈令安提醒她,“你还是先问问蒋夫人的意思,纵使她乐意,张大人也不见得同意。日后这事翻出来,倒霉的是你。”
说完贴心地要送她出门。
“椅子还没坐热就赶我走。”小满低声埋怨一句,又问他下次见面的时间。
陈令安想了想,说:“你们商量好了,派人到北镇抚司衙门送个口信,我自会去找你。”
雨下大了,密集而有力地敲打着万物,瓦檐上流水飞泄,好似挂了一道湍急的瀑布。
小满没带伞。
陈令安翻了好一阵,才从犄角旮旯找出把伞,打开一看,竟然还有个洞!
小满一下笑出声。
“走吧。”陈令安打着伞,慢悠悠走向迷蒙的雨雾,一副泰然自若的风范。
要不是瞧见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就要叫他骗了去。
风起,雨飞,破伞在飘摇。
小满轻提裙摆,紧随其右,脸上是藏也藏不住的笑意。
“别笑。”语气严厉但毫无威慑。
小满抬眼偷偷往上瞧。
晦暗的天光下,握着伞柄的手泛着白玉般的冷光,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蜿蜒延展,若隐若现。
小满忍不住盯着他的手看。
他的手指慢慢摩挲着泛黄的伞柄,随着他的动作,手背筋骨微微滑动,油伞也开始轻轻摇晃起来。
“看够了没有?”头顶突然响起他的声音。
小满一激灵,面红耳赤收回目光。
可老实不过须臾,她又偷偷去看陈令安。
“诶。”
“嗯?”
“你的……”想想不妥当,小满又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陈令安终于屈尊纡贵看过来,“说话不要说半截。”
她要怎么说呢,他的嘴唇真好看?
棱角分明,不是冷酷的薄,也不是憨实的厚,恰到好处的饱满润泽,还粉嘟嘟的,就像即将盛开的海棠。
可这话说出来他一定会恼的!
小满抿嘴直笑,看着他不言语。
“又在憋歪点子。”陈令安哼了声。
他半边身子都湿透了。
额角一滴水晶似的透明水珠,轻缓划过山脉般起伏的眉骨,停在浓密修长的睫毛上,微微颤动着。
他眼睛轻眨,水珠泪一样滴落,在他唇上轻轻一吻,没入衣襟里不见了。
雨点在伞面上欢快地跳舞,袍角撩过裙摆,心脏叮咚乱响。
小满突然希望脚下这条路,永远也不要走到头。
“到了。”
手上一沉,换她自己撑伞了。
随着吱吱嘎嘎的声响,黑色大门从内打开。
老车夫急忙把马车赶过来。
小满多想陈令安再和她说句话,可他就那样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她上车,连句道别的话都没有。
迷蒙的雨雾模糊了他的身影,恍若初遇他的景象。
然而那次他是越走越近,这回却越来越远。
马车拐了个弯儿,彻底看不到他了。
小满放下车帘,莫名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直到见到蒋夫人,这种感觉才消散几分。
本以为要多费几分口舌说服她,没想到蒋夫人丝毫不在意,当即就让方妈妈准备银子。
“和陈大人约个日子看铺子,没什么问题的话,当天就把文书签了。”
快得让小满以为自己听岔了。
方妈妈问:“买下来是租出去,还是咱们自己做买卖?”
蒋夫人想了想说:“咱们原先的铺子都卖了,那些懂行的掌柜伙计们也都散了,你我又不懂生意经,还是租出去稳当,大不了少收点租金!”
“就按正常市价出租。”小满从旁插嘴,“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价格越低,人们越认为铺面不好。”
蒋夫人笑道:“本来就有官司嘛。”
“官司早结了!皇上恨的是人,又不是袁家的东西——要不然早一把火烧光喽。”
“你这孩子一套一套的,行行行,都听你的。”蒋夫人笑吟吟点了头。
屋内其乐融融,方妈妈瞅着这一幕,心思也活泛起来。
她私下花了大价钱请外头的熟手盘账,光账面上的差额就有两三万数之多!
这都没查库房田庄,天知道还有多少漏洞。
她心都凉了半截。
再这么下去,太太的嫁妆非叫那起子小人搬空了不可。
可她不敢明说。
太太气性大,万一气急攻心,承受不住落下病根儿,那是多少银子也弥补不了的。
还有……
方妈妈垂下眼帘,攥帕子的手微微发抖。
就算捅出来又能怎样,听侄子话里话外的意思,张家那些管事奴仆们贪得更多。
如此胆大包天,背后没人撑腰她是不信的。
太太能惩治下人们,还能把老爷老太太也一并发落了?
最后也不过是大闹一场,老爷太太的关系变得更糟,老太太再不会维护太太半分,而他们昧下的钱也不见得能追回多少。
法理上说,嫁妆归女子所有,丈夫无权处置。
可夫为妻纲,实际过起日子来,丈夫使用妻子嫁妆的屡见不鲜。
别管真实情况如何,世间宣扬的都是这些女子自愿支持夫家,听说有的官府还给她们请了旌表。
乃至时下风气,好像女子的嫁妆不给夫家用,就是泼妇、恶妇、毒妇,大逆不道天地不容!
人言可畏,外面不明真相的人如何看待太太?
这几天方妈妈为这事愁得头发都要白了!
不过现在倒有了位镇山太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