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却把手往回一缩,“你是这孩子什么人?”
妇人一惊,“这是我闺女。”
“不对!你穿的是棉布麻衣,这孩子却是遍身绫罗,这朵镶珠嵌宝金累丝珠花是宫里的样式,绝不是普通人能用得起的。”
“还有这个孩子……”
刻意被埋没的记忆翻涌而出,无休无止的谩骂、恐吓、鞭打,逐渐变得冰冷僵硬的同伴……
小满的手剧烈地颤抖,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无法呼吸,无法出声。
一只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旋即离开。
小满一激灵,从噩梦中回过神来。
陈令安几不可察的透口气,微皱的眉头也舒缓开了,再看向那妇人时,眼中已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挡住那妇人的去路,“这孩子一味酣睡,这么大的动静都吵不醒她,你,给她喂了药吧?”
“胡说八道,你们谁啊……”那妇人越发慌张,突然把孩子往旁边一扔,拔腿就跑。
陈令安反应极快,身形一倒,就势伸手捞住孩子,几乎是倒地的同时,袖箭从左手飞了出去,噗一声,正中那妇人的膝窝。
惨叫声吸引了巡街的衙役,吆五喝六地过来问怎么回事。
陈令安转过身,瞥了那些人一眼。
“陈大人!”领头的忙上前抱拳行礼,“你老来咱们这儿也不言语一声,我们大人得了两坛子汾酒,藏着连闻都不让闻,就等着大人呢!”
陈令安微微点头,“请转告你们大人,改日一定上门叨扰——这是个拐子,绑回去好好审审。”
衙役点头哈腰地应承,或许是察觉道陈令安此刻心情不太好,提溜起拐子一溜烟走了,竟忘了带走那个拐来的孩子。
那小娃娃约莫一两岁的样子,白润润圆滚滚,举着小胳膊攥着小拳头,窝在陈令安怀里呼呼大睡。
陈令安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小满忽而一笑:“你抱孩子的姿势还挺标准。”
陈令安瞥她一眼,默不作声往回走。
“去哪儿?”
“衙门,难不成把孩子抱你家去?”
他语气不大好,小满笑嘻嘻的也不在乎,亦步亦趋跟在他身旁,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那些差役哪儿的啊,你跟他们大人很熟吗?”
“江宁县衙的,郑县令和我有几分交情,你的铺子就在他的地盘上。”
陈令安瞅她一眼,剩下半句话没说。小满抿着嘴偷乐,陈令安模糊不清说了个什么,也忍不住微微地笑。
街面上一阵骚动,不知谁喊了声“在那儿”,但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华服贵妇呼啦啦涌过来。
陈令安下意识抱着孩子躲避。
“还我孩子!”贵妇撕心裂肺地哭喊着,随从们问也不问一声,拿着家伙什一拥而上,大有将陈令安打死的架势。
急得小满大喊:“住手!你们搞错了,我们不是拐子,我们救的这孩子!”
“拐子难道会在脸上刻上‘拐子’吗?”管事的喝道,“有人看见一个女的抱走我家姑娘,我看你们就……”
他突然住了嘴,脸上的表情很古怪,“陈、陈……”
“陈令安!”贵妇认出了眼前人,可她变得更激动愤怒,“你偷我女儿干什么?想报复我丈夫?他不过骂了你几句,你就要我们家破人亡!”
小满脑子“嗡”的一响,心脏骤然急跳,只觉全身血液都倒涌上来,眼泪也不争气地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强忍着剧烈的头晕大喊:“你误会了,我们没偷你女儿,拐子还是陈令安抓住的,不信你问问巡街的衙役!”
有人在旁插嘴,“衙役?谁不知道陈令安手段酷烈,他们敢说实话?”
贵妇人看着近在咫尺却没办法抱在怀里的女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这么小的孩子你都下得了手,你还是人吗?我、我跟你拼了!”
一时间群情激愤,骂声不绝于耳,更有不少性情刚烈耿直的,举着棍棒要和陈令安拼命。
“你们这些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的大笨蛋!”
小满手心攥得出汗,可没用,她分辩的声音很快被淹没。
啪,不知谁朝陈令安扔了个瓦罐,瓦罐落地,脏水四溅,溅到他天青色的袍角上,分外刺目。
陈令安面无表情,轻轻放下怀里的女娃娃,右手探向左袖。
那些人顿时安静了,隐约能听能到牙齿打颤的声音。
连小满也以为他要动手。
然而陈令安只是默不作声整理好藏在袖中的袖箭,接着转身离开,看都没多看他们一眼。
小满竟在那些人脸上看到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不知所以的茫然。
地上的小娃娃打了个哈欠,发出一二呢喃,立时惊醒了兀自怔楞的贵妇人。
她跪在地上,紧抱着孩子大哭起来,随从们劝的劝,陪着抹泪的抹泪,还有叫着让老爷告御状的……
好不热闹。
小满把这些热闹全甩在身后,急急追上陈令安,“你还好吧?”
陈令安挑眉看看她,那眼神让小满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你倒是能忍……”小满嘀咕一句,掏出手帕蹲下来。
陈令安后退一步,“不用。”
“别动!”小满瞪他一眼,使劲地擦,力气之大,似乎要生生搓烂那片袍角。
陈令安不由笑了声,“擦不干净的,这是杭罗料子,溅上丁点污渍就废了。”
小满不说话,只低头更用力地擦。
陈令安伸手硬把她拉起来,却是一怔,“你哭了?”
“才没有!”小满扭身揉揉眼睛,“可惜这件衣服了,真应该找他们赔钱!”
点点柔光晕染上那双寒夜般的眸子,陈令安声音变得低沉,“我……”
小满应声看过来,接触到他目光的一刹那,忽然脸有些发烫。
“诶,陈大人!”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二人微妙的气氛,他们循声望去,但见街对面一个锦衣男子又跳又挥手。
竟是周永昌!
周永昌挤过人群,兴高采烈地作揖。
陈令安问他什么事。
“嗨,托大人的福,我娘放出来了,我想着答谢大人,不知大人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
“免了,我和你的帐清了,你不欠我什么。”
“那我、我爹……”
“想都别想,他犯的事大,能保住命就算烧高香了。”
“那是、那是。”周永昌苦笑。
陈令安顿了顿又说,“你们该好好跟蒋夫人和张姑娘赔罪才是。”
“这我想到大人前头了。”周永昌赔笑道,“这不我刚打张家回来,因瞧见府上有贵客,就没敢打扰。寻思着到处逛逛,可巧就碰见你二位了。”
张小满不信,“你真会顺杆爬,他不提,你也想不起来给我们赔罪。还贵客,我家来人我能不知道?”
周永昌急急道:“真的,我亲眼看见静轩公主的銮驾朝你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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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前院,一片翠竹掩映着三间明净瓦舍,可清晰地听到两个男声在说话,不时发出一阵欢畅的大笑。
姚姨娘站在竹林后,欣喜中透着急色。
儿子和刘瑾书相谈甚欢,她是由衷的高兴。
可儿子一谈起学问来就什么都忘了,静轩公主说到就到,得想个法子让他们单独处着,也不能让刘瑾书抢了儿子的风头。
思忖片刻,她去找张君懿,“我寻个借口把你哥叫出来,略停停你再进去。”
张君懿不愿意,“公主快到了,我去门口接应着。”
“自有人候着公主,你只管照顾好刘公子。”
见女儿还是不动地,姚姨娘的语气便多了几分责怪。
“你不该当着秦珏平的面和张小满争吵,这一吵可好,你仰慕刘瑾书的事闹得人尽皆知。”
“如果嫁不进刘家,你就是京城最大的笑柄。”
“且不说张小满,就连四丫头那土胖子都会踩着你的脸面上位,居高临下嘲笑你,你能忍受?”
“不想过这样的日子就按娘说的去做。”她拍拍女儿的手,语重心长,“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张君懿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是一咬牙,点了点头。
母女二人来到前院,姚姨娘整理下自己的装束,笑盈盈走进书房。
几声笑语过后,姚姨娘出来了,后面跟着不情不愿的张弼。
张君懿深深呼出口气,端起姨娘备下的清茶点心,从竹林后绕出来,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
阳光透过竹林,给墙壁、地面染上星星点点的鳞光,风微微地吹,那鳞光水浪般动荡着,摇曳的竹影也成了交错的水草。
那个清隽柔和的男人手捧书卷站在那里,长身玉立,笑意浅浅,不经意间就占尽了世间风流。
她真的要用姨娘教的法子,逼他娶了自己?
他又会如何看自己,鄙夷,厌恶,还是看都懒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