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是想一想,就挖心摘肝般的疼。
这是曾寄托她万千憧憬,占据她全部心思的人啊!
拼命压抑的情感汹涌而至,酸涩苦辣交织在一起,冲波逆折,撞击得张君懿几乎站立不住。
刘瑾书讶然看着她。
“我、我……”张君懿刚张口,眼泪就不听话地落下来,喉头也被泪水堵住了,一时竟开不了腔。
“你还好吗?”刘瑾书放下书卷,“我去唤人来。”
“我不是不知廉耻的下贱坯子!我只是……只是太喜欢你……”
终于把心底的话说了出来,可张君懿并没有轻松几分,巨大的羞耻铺天盖地呼啸而来,她再也受不住,捂脸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托盘猝然坠落,茶杯摔了个粉粉碎,水渍浸湿了软薄的绣花鞋,精致的点心滚得到处都是。
遍地狼藉,一如她现在的样子。
刘瑾书停住向外走的脚步,轻轻叹息一声,将一方帕子递给她。
张君懿不接,“我不要你可怜。”
“你本就不需要任何人可怜。”刘瑾书的手往前递递。
听了这话,张君懿才把帕子接过来。
刘瑾书目光扫过她湿透的鞋,迟疑了下,随后默不作声收拾地上的碎瓷片。
“不要妄自菲薄,我从无看轻姑娘之意。”他将手里的碎瓷扔进托盘,声音温和,“你值得更好的。”
房门轻响,他离开了。
张君懿忽想起还攥着他的帕子,忙起身追上去。
她跑的慢,和刘瑾书的距离越拉越远。
眼看他走到照壁了,绕过照壁就是大门,她不由大急,喘吁吁喊:“等等我!”
刘瑾书回头望来。
张君懿大喜,极力驱动酸软的腿脚跑到他面前,“还你。”
“不过一方帕子,扔了便是。”刘瑾书笑道,却没接。
张君懿固执地伸着手,大有你不接我就追到底的架势。
刘瑾书无奈摇头,从她手中拿回自己的帕子。
稍停几息,他又说:“请代我向你哥哥道声抱歉,今日不告而别,实因有要紧事处理,万望不要介怀。他那篇策论写得极好,哪日得闲,我还想多请教他。”
这时候还想着全她的面子。
张君懿强忍着满腹的凄酸点了点头,却不由在心里又燃起点希望。
“我也有我的骄傲,有些话,原本我一辈子也不打算说出来。”
她微微垂下头忍羞道,“我知道你对我无意,可、可张小满也对你无意,她是个犟种,以后有你苦吃的了。”
“如果哪天你被她伤透了心,累了乏了,你……你就回头看看。”
她紧紧攥着拳头,声音越来越大。
“我永远等着你,只要你回头看看,就能看见我!”
她所希望能得到他的回应,哪怕只是个敷衍的“嗯”字。
可惜没有。
这回他是真的走了。
张君懿失魂落魄站在原地,只觉心被挖空了一大块,空落落的同时,那股压在心头不得排解的郁闷似乎也有了消散的迹象。
连她自己也不明白她此刻真正的心思了。
“怎的这就走了?”忽听照壁那边传来姚姨娘惊讶又略带调侃的声音,“是不是我儿招待不周,惹恼了探花郎?”
张君懿大惊,生恐姚姨娘说出让刘瑾书难堪的话,急忙快步绕过照壁,“姨娘莫问了,刘公子……”
下一刻,她怔住了。
照壁前乌压压一大片人,姨娘、大哥、静轩公主、还有……
吕嘉宜?!
第24章
空气有一瞬诡异的安静。
吕嘉宜看看刘瑾书, 再瞧那张君懿:脸颊通红,泪痕点点,犹悲还喜, 喜中透哀,哀伤中不失忐忑的期待,期待里还透着被人撞破隐秘的惶恐。
再想想方才被风吹过来的只言片语……
她脸上那种乍然见到心上人的惊喜冻结了。
饶是静轩公主想缓解这尴尬的气氛, 都不知怎么开口。
刘瑾书也察觉到这几人的不对劲, 可他无意掺和,见过静轩公主,推说有事,不顾姚姨娘极力挽留离开了。
他一走,吕嘉宜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邪火, 立时就要发作。
静轩公主暗道不好, 忙抢在吕嘉宜前头开口:“时间急, 没来及通知你们, 我想趁这次机会,解开张姑娘和嘉宜的误会。”
说着, 轻轻握了握吕嘉宜的手。
不好驳静轩公主的面子, 吕嘉宜强压着满腔的怒气,冷冷看过来。
那模样分明在等着张君懿给她赔礼。
可张君懿嘴角紧抿, 愣是不接茬。
吕嘉宜见状冷笑两声,静轩公主脸上也有点挂不住了。
姚姨娘左右瞧瞧,她不知前因后果谁对谁错, 却知道吕嘉宜的大伯绝对是惹不起的大人物。
她悄悄推了推女儿,奈何女儿木头一样僵立着,毫无平日里的机灵劲。
姚姨娘暗恼,却不好当众斥责女儿, 因赔笑道:“我这丫头向来是有口无心的,绝无冒犯吕姑娘之意,你大人有大量,就别与她计较了。我替她向姑娘赔罪。”
说着,盈盈蹲了一礼。
吕嘉宜“哈”的笑了声,“你是谁?”
姚姨娘笑容一僵,“我是君懿和张弼的姨娘。”
她特地加重了“张弼”二字。
结果吕嘉宜压根不理睬她的暗示,“原来是个小妾啊,张家的规矩真奇怪,一个奴婢居然有资格替主子道歉。”
姚姨娘被噎得一个倒吸气,没想到这位居然一点情面不讲,难道不知道公主此行的目的么?
她给儿子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儿子向公主说两句软话,求求情。
张弼理解了,却没完全理解。
因肃然道:“吕姑娘说的有几分道理,可庶母也为母,姨娘是张某的生身母亲,是长辈,请吕姑娘慎言。”
“好个规矩人。”吕嘉宜扫量他一眼,言语不乏讥讽之意,“那么请问你,该以何等礼仪迎接公主銮驾?”
张弼一愣。
吕嘉宜蓦地提高声音:“大门洞开,铺设红毯,悬挂宫灯,撤去门槛以利舆轿通行,自大门至正厅沿途设避尘幛。”
“家主领子侄于门外长街跪迎,女眷按品大妆于门内候立。公主乘舆由大门直入,家主及子侄俯首退避,女眷四拜,不得直视公主面容。”
她冷冷一笑,“敢问张公子,你们张家可有一处做对了?”
张弼面红耳赤,无以作答。
静轩公主悄悄拽了拽吕嘉宜的袖子,目露不忍。
吕嘉宜嗔怪似地回望一眼,仍不依不饶道:“公主爱民恤物,不愿过多叨扰你家,一切礼仪排场从简,却不见正室相迎,反倒由区区一个妾室接待,这又是什么道理?”
“公主亲和谦逊,不代表你们可以践踏她的尊严威仪!”
“还长辈?莫说一个尚书府的侍妾,便是你家有品阶的命妇,也没资格在公主面前以长辈自居。”
“张家立了什么功,建了什么业,仗了谁的势,竟敢如此张狂无礼!怠慢公主,藐视皇家,你张家该当何罪?”
劈雷火闪的质问,让本就搞不清状况的张弼脑子更懵。
他突然被姨娘拉来,来之前根本不知道贵客竟是静轩公主,刚打照面就觉不妥,可没等他找借口避开,妹妹就追着刘瑾书出现了。
瞧姨娘摆出的迎接架势,她绝对早知道公主要来。
又在搞什么把戏,就不能消停两天。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侵袭过来,张弼疲惫地揉揉眉心,“吕姑娘所言极……”
“吕姑娘所言差矣。”姚姨娘暗恼书呆儿子拙嘴笨舌,一个大男人,竟让小丫头片子三言两语牵着鼻子走。
“我们有几个胆子,岂敢怠慢公主殿下?实在是我家太太身子不适,特地指派我代为迎接,不信,你可以问太太去。”
和蒋夫人明争暗斗这么多年,她早就把蒋夫人的性子摸透了。
说好听点,是顾全大局不计较个人得失。说难听点,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宁可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也绝不在外人面前跌份儿。
姚姨娘笃定蒋夫人一定会替她圆谎。
“谁说我娘病了?”
清脆响亮的声音将所有人的注意吸引到门口,但见张小满提裙迈过门槛,眼神犀利,脸上全无半点笑意。
盛怒之下小满也没忘了礼节,先向静轩公主问安,随后转身看向姚姨娘。
“我出门时娘还精神得很,才一个多时辰,姨娘怎么就说她病了?既病了,请郎中看过没有?病因又是什么?”
半路竟杀出个程咬金!
姚姨娘猝不及防,慌乱一阵,但很快镇定下来,说道:“三姑娘如此关心太太,理应速去探望,方显你一片孝心。”
与人吵架的秘诀就是不被对方的思路左右。
张小满环视四周,冷笑道:“当家太太都不知道公主降临,姨娘竟早早得知,还安排一众奴仆在此专侯。知道的,说张家宠妾灭妻,不知道的,还以为公主故意给二品外命妇没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