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可惜!
陈令安烦闷得不得了,起身走到庭院里散心——说是庭院,其实早已成密密丛丛的野蒿场。
横斜杂乱的蒿草躺在阳光下,虽有活意,却无生气。
他看着满园荒芜,脸色愈发阴晴不定。
出了门,穿过两条窄巷,陈令安停在一扇普通的黑漆门前。
整理了衣领,擦去额上细汗,方抬手轻轻推门。
门是虚掩着的,一推便开。
熟练地左拐右绕,循着竹林茂树间小路走了了一箭之地,闪过一道爬满了牵牛花的土墙,便见三间黄茅结顶的草房。
木窗竹篱下,一位布衣芒鞋的清癯老者手持棋子,对着棋盘深深思索着。
陈令安轻声上前,抱拳唤了声“杨阁老”。
此人正是内阁首辅杨东行。
“嗯,来啦。”他没抬头,“坐下,陪我手谈一局。”
陈令安苦笑,“阁老知道我不擅长下棋。”
杨东行衡量再三,终是把手中棋子放在了合适的位置,满意一笑,抬眼望来,“又被你二叔坑了?”
陈令安面上闪过一丝尴尬,“……没,没有。”
“被坑也正常。”杨东行捋着胡子笑道,“你二叔是个狠人,还是个有心计有手段的狠人,你看我不也被他架空了么?”
陈令安道:“我就是想不通,皇上为什么对他们贪腐视而不见。”
杨东行笑呵呵道:“你是说陈令宜?这个人,雁过拔毛,兽走留皮,的确够黑的。”
“可他是个能吏!”
话锋一转,杨东行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青州发洪水,房子、地、粮食,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旱路水道全淹了,赈灾物资进不去,足足晚了七天才到。”
“都以为会爆发民变,可是呢,连一起骚乱都没有!”
“不管他用的什么法子,不管他贪了多少,只凭这一条,皇上就不会处置他。”
杨东行感慨似地叹息一声,“你二叔,教孩子还是挺有一手的,老夫自愧不如啊!”
他的独子耿直木讷,是个强项令,虽满腹诗书,又有阁老父亲助力,却始终在官场上吃不开。
如今年过四十,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国子监五经博士。
陈令安不想说些虚伪的屁话,没吱声。
却听一阵环佩轻响,伴着清雅微甜的香风,一个妙龄女子端着托盘,从屋后绕出来。
杨东行抚掌笑道:“坏了,坏了,说父亲坏话让人家女儿听到了。”
杨清棠白净的脸皮微微泛红,小声道:“孙女儿刚到,什么也没听见。”
说着,把茶杯轻轻放在陈令安面前。
陈令安微微躬身,道了声谢。
茶叶苍翠,茶汤色白,香气淡雅,隐隐有豆花香。
是极为难得的虎丘茶。
杨东行眼神微闪,这茶,他自己平日里也舍不得喝的。
他不由看向对面的人。
陈令安眼帘低垂,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也没有端面前的茶杯。
“前几日我上书乞骸骨,皇上已经准了。”杨东行忽道。
陈令安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还没走远的杨清棠踉跄了下,握托盘的手微微发抖。
陈令安急道:“陈绍不过一时得势,阁老三朝元老,朝野上下都有极高的声望,远远不到致仕的时候。”
“老喽,望七十的人。”杨东行一摆手,“身子骨不行,脑子也糊涂了,人呐,还是得服老。”
老……
陈令安心头一跳。
朝堂上有三股势力,如平阳侯府等征战南北的功臣武将,如陈绍刘方等拥立当今的新兴官僚派系。
还有如杨阁老通权达变,既为先帝重臣,也辅佐过废帝,又襄助当今的老派人物。
难道皇上还在忌惮废帝的势力,猜忌这些老臣?
陈令安忍不住替杨东行抱不平,“皇上刚登基时,借助阁老的力量维持局面,保证朝廷正常运作,如今一切平稳了,却要过河拆桥。”
“是我自己想退,与皇上无关。”杨东行笑道,“经过这么多年历练,以为你稳重了,结果还是这般毛躁。”
陈令安喃喃:“阁老一退,朝堂就成了陈绍的天下,更难扳倒他了。”
杨东行在棋盘中落下一子,“你父亲是我最得意的弟子,当年没能救下他,是我平生最大的遗憾,我不能让他绝后。”
“独木难支,如果你现在想退,保下你,我还是有把握的。”
陈令安:“不退!”
口气坚决,没有丁点转圜余地。
杨东行身子一仰,望着土墙上的牵牛花沉吟道:“陈绍麾下,并非铁板一块。”
迎上陈令安期待的目光,他却不肯继续往下说了。
“临行之前,我送你一句话:善弈者谋势,不善弈者谋子。”
陈令安起身,郑重地一揖到地。
刚要走,杨东行又把他叫住了,“我想起个事儿,听说你小青梅找上门了,砸破你的头你都没生气。你小子,老夫是不是该准备份子钱啦?”
陈令安罕见地露出些许窘然,“没、没有,阁老别人瞎说。”
却是下意识摸了摸额头。
杨东行失笑,挥挥手叫他去了。
风过竹林,一角罗裙被风送了出来。
待那人走近,罗裙却往更深处藏了藏。
竹林轻轻摇曳,发出丝弦般的声响,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彻底掩盖。
-
月色朦胧,整个陈家老宅都在黑暗中沉默着,只有前院偏厢房闪出一两点昏黄的光晕。
没有风,没有冰鉴,屋里比院外更闷热。
吴勇汇报完,前胸后背已是湿透了,他摸一把脸上的汗珠子,静静等着上峰的指示。
陈令安捧着清茶,似乎有点意外,“刘瑾书与陈令宜不睦?”
预备抓捕陈令宜那天晚上,因把人手都安排在河房附近,刘瑾书和张文说了些什么,他们并不知晓。
张文好狎妓,他们便安排了暗哨,诱得张文几乎要住在青楼里了。
那歌姬按他们教的话术问话,一来二去,张文吐了个干净。
只是这个消息太让人吃惊,一时竟有点不敢相信。
他二人差了十来岁,一个一直外放做官,一个没离开过京城,交集很少,从以往迹象看不出关系远近。
陈令宜贪墨的风声传到京城时,一向自诩廉吏的刘瑾书没有任何反应。
为何偏偏透漏给张文他二人不和?
吴勇也觉奇怪,“酒桌上他亲口说的,第二天他醒酒了,又旁敲侧击确认,他却不承认说过——不会是陈刘两家做的局吧?”
陈令安沉吟着若有所思:“也不见得……”
吴勇支起耳朵等着听吆喝,等了半天,这位却没下文了。
他忍不住提议:“咱们把消息甩出去,俩人就是没矛盾也有矛盾了。”
陈令安手指慢慢摩挲着茶杯,“试试吧,控制扩散的范围,不要弄得人尽皆知,提前把咱们的暗哨转移出来,也不要牵扯张文。”
吴勇立即着手布置。
几日过去,外面一派风平浪静。
吴勇纳罕极了,“不应该啊,这不符合陈令宜的性子,难道张文胡说八道,我们被他耍了?”
“或许被陈绍按下去了,捕风捉影的传闻,还不足以影响两家的关系。”
“嗨,我们白忙活了!”
“未必,陈令宜脾气暴心眼小,这口气他必定咽不下,只要给他提供个宣泄的机会,可能会得到我们想要的结果。”
吴勇开始兴奋,“大人有主意了?”
陈令安却不言语了。
吴勇只得悄没声地退下。
临走之前,还不忘顺两块桌上的核桃酥。
陈令安的视线落在核桃酥上。
这是小满做的,因寻他不见,就把核桃酥放在了北镇抚司的衙门,吴勇顺道带过来的。
他拈起一块。
酥脆轻盈,不是很甜,浓浓的核桃焦香和牛乳的奶香交融在一起,柔和的细腻中含着颗粒感。
和林姨的手艺几乎没有差别,甚至更对他的口味。
她没多少做饭的天赋,每每下厨,不是烧糊了锅打翻了酱,就是弄出一盆狗都不吃的糊糊。
林姨曾异常坚决地判定,她这辈子也不可能做出能下口的吃食。
也不知道那丫头费了多大劲才练出来。
他唇角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吱嘎,窗子响了一声。
起风了。
陈令安走出偏厢房,抬头望了望深沉的夜色,走下台阶。
过了垂花门,就是后宅。
两年了,他始终没有勇气向前迈一步。
今晚上却鬼使神差推开了这扇门。
他慢慢地在回廊上走,一个柱子一个柱子、挨个门窗地抚摸着,四处仔细打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