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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竹马才不是大奸贼_瓜子和茶【完结】(45)

  可惜,可惜!

  陈令安烦闷得不得了,起身走到庭院里散心——说是庭院,其实早已成密密丛丛的野蒿场。

  横斜杂乱的蒿草躺在阳光下,虽有活意,却无生气。

  他看着满园荒芜,脸色愈发阴晴不定。

  出了门,穿过两条窄巷,陈令安停在一扇普通的黑漆门前。

  整理了衣领,擦去额上细汗,方抬手轻轻推门。

  门是虚掩着的,一推便开。

  熟练地左拐右绕,循着竹林茂树间小路走了了一箭之地,闪过一道爬满了牵牛花的土墙,便见三间黄茅结顶的草房。

  木窗竹篱下,一位布衣芒鞋的清癯老者手持棋子,对着棋盘深深思索着。

  陈令安轻声上前,抱拳唤了声“杨阁老”。

  此人正是内阁首辅杨东行。

  “嗯,来啦。”他没抬头,“坐下,陪我手谈一局。”

  陈令安苦笑,“阁老知道我不擅长下棋。”

  杨东行衡量再三,终是把手中棋子放在了合适的位置,满意一笑,抬眼望来,“又被你二叔坑了?”

  陈令安面上闪过一丝尴尬,“……没,没有。”

  “被坑也正常。”杨东行捋着胡子笑道,“你二叔是个狠人,还是个有心计有手段的狠人,你看我不也被他架空了么?”

  陈令安道:“我就是想不通,皇上为什么对他们贪腐视而不见。”

  杨东行笑呵呵道:“你是说陈令宜?这个人,雁过拔毛,兽走留皮,的确够黑的。”

  “可他是个能吏!”

  话锋一转,杨东行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青州发洪水,房子、地、粮食,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旱路水道全淹了,赈灾物资进不去,足足晚了七天才到。”

  “都以为会爆发民变,可是呢,连一起骚乱都没有!”

  “不管他用的什么法子,不管他贪了多少,只凭这一条,皇上就不会处置他。”

  杨东行感慨似地叹息一声,“你二叔,教孩子还是挺有一手的,老夫自愧不如啊!”

  他的独子耿直木讷,是个强项令,虽满腹诗书,又有阁老父亲助力,却始终在官场上吃不开。

  如今年过四十,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国子监五经博士。

  陈令安不想说些虚伪的屁话,没吱声。

  却听一阵环佩轻响,伴着清雅微甜的香风,一个妙龄女子端着托盘,从屋后绕出来。

  杨东行抚掌笑道:“坏了,坏了,说父亲坏话让人家女儿听到了。”

  杨清棠白净的脸皮微微泛红,小声道:“孙女儿刚到,什么也没听见。”

  说着,把茶杯轻轻放在陈令安面前。

  陈令安微微躬身,道了声谢。

  茶叶苍翠,茶汤色白,香气淡雅,隐隐有豆花香。

  是极为难得的虎丘茶。

  杨东行眼神微闪,这茶,他自己平日里也舍不得喝的。

  他不由看向对面的人。

  陈令安眼帘低垂,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也没有端面前的茶杯。

  “前几日我上书乞骸骨,皇上已经准了。”杨东行忽道。

  陈令安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还没走远的杨清棠踉跄了下,握托盘的手微微发抖。

  陈令安急道:“陈绍不过一时得势,阁老三朝元老,朝野上下都有极高的声望,远远不到致仕的时候。”

  “老喽,望七十的人。”杨东行一摆手,“身子骨不行,脑子也糊涂了,人呐,还是得服老。”

  老……

  陈令安心头一跳。

  朝堂上有三股势力,如平阳侯府等征战南北的功臣武将,如陈绍刘方等拥立当今的新兴官僚派系。

  还有如杨阁老通权达变,既为先帝重臣,也辅佐过废帝,又襄助当今的老派人物。

  难道皇上还在忌惮废帝的势力,猜忌这些老臣?

  陈令安忍不住替杨东行抱不平,“皇上刚登基时,借助阁老的力量维持局面,保证朝廷正常运作,如今一切平稳了,却要过河拆桥。”

  “是我自己想退,与皇上无关。”杨东行笑道,“经过这么多年历练,以为你稳重了,结果还是这般毛躁。”

  陈令安喃喃:“阁老一退,朝堂就成了陈绍的天下,更难扳倒他了。”

  杨东行在棋盘中落下一子,“你父亲是我最得意的弟子,当年没能救下他,是我平生最大的遗憾,我不能让他绝后。”

  “独木难支,如果你现在想退,保下你,我还是有把握的。”

  陈令安:“不退!”

  口气坚决,没有丁点转圜余地。

  杨东行身子一仰,望着土墙上的牵牛花沉吟道:“陈绍麾下,并非铁板一块。”

  迎上陈令安期待的目光,他却不肯继续往下说了。

  “临行之前,我送你一句话:善弈者谋势,不善弈者谋子。”

  陈令安起身,郑重地一揖到地。

  刚要走,杨东行又把他叫住了,“我想起个事儿,听说你小青梅找上门了,砸破你的头你都没生气。你小子,老夫是不是该准备份子钱啦?”

  陈令安罕见地露出些许窘然,“没、没有,阁老别人瞎说。”

  却是下意识摸了摸额头。

  杨东行失笑,挥挥手叫他去了。

  风过竹林,一角罗裙被风送了出来。

  待那人走近,罗裙却往更深处藏了藏。

  竹林轻轻摇曳,发出丝弦般的声响,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彻底掩盖。

  -

  月色朦胧,整个陈家老宅都在黑暗中沉默着,只有前院偏厢房闪出一两点昏黄的光晕。

  没有风,没有冰鉴,屋里比院外更闷热。

  吴勇汇报完,前胸后背已是湿透了,他摸一把脸上的汗珠子,静静等着上峰的指示。

  陈令安捧着清茶,似乎有点意外,“刘瑾书与陈令宜不睦?”

  预备抓捕陈令宜那天晚上,因把人手都安排在河房附近,刘瑾书和张文说了些什么,他们并不知晓。

  张文好狎妓,他们便安排了暗哨,诱得张文几乎要住在青楼里了。

  那歌姬按他们教的话术问话,一来二去,张文吐了个干净。

  只是这个消息太让人吃惊,一时竟有点不敢相信。

  他二人差了十来岁,一个一直外放做官,一个没离开过京城,交集很少,从以往迹象看不出关系远近。

  陈令宜贪墨的风声传到京城时,一向自诩廉吏的刘瑾书没有任何反应。

  为何偏偏透漏给张文他二人不和?

  吴勇也觉奇怪,“酒桌上他亲口说的,第二天他醒酒了,又旁敲侧击确认,他却不承认说过——不会是陈刘两家做的局吧?”

  陈令安沉吟着若有所思:“也不见得……”

  吴勇支起耳朵等着听吆喝,等了半天,这位却没下文了。

  他忍不住提议:“咱们把消息甩出去,俩人就是没矛盾也有矛盾了。”

  陈令安手指慢慢摩挲着茶杯,“试试吧,控制扩散的范围,不要弄得人尽皆知,提前把咱们的暗哨转移出来,也不要牵扯张文。”

  吴勇立即着手布置。

  几日过去,外面一派风平浪静。

  吴勇纳罕极了,“不应该啊,这不符合陈令宜的性子,难道张文胡说八道,我们被他耍了?”

  “或许被陈绍按下去了,捕风捉影的传闻,还不足以影响两家的关系。”

  “嗨,我们白忙活了!”

  “未必,陈令宜脾气暴心眼小,这口气他必定咽不下,只要给他提供个宣泄的机会,可能会得到我们想要的结果。”

  吴勇开始兴奋,“大人有主意了?”

  陈令安却不言语了。

  吴勇只得悄没声地退下。

  临走之前,还不忘顺两块桌上的核桃酥。

  陈令安的视线落在核桃酥上。

  这是小满做的,因寻他不见,就把核桃酥放在了北镇抚司的衙门,吴勇顺道带过来的。

  他拈起一块。

  酥脆轻盈,不是很甜,浓浓的核桃焦香和牛乳的奶香交融在一起,柔和的细腻中含着颗粒感。

  和林姨的手艺几乎没有差别,甚至更对他的口味。

  她没多少做饭的天赋,每每下厨,不是烧糊了锅打翻了酱,就是弄出一盆狗都不吃的糊糊。

  林姨曾异常坚决地判定,她这辈子也不可能做出能下口的吃食。

  也不知道那丫头费了多大劲才练出来。

  他唇角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吱嘎,窗子响了一声。

  起风了。

  陈令安走出偏厢房,抬头望了望深沉的夜色,走下台阶。

  过了垂花门,就是后宅。

  两年了,他始终没有勇气向前迈一步。

  今晚上却鬼使神差推开了这扇门。

  他慢慢地在回廊上走,一个柱子一个柱子、挨个门窗地抚摸着,四处仔细打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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