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躲进云层里,他没有提灯,黑乎乎的暗影中,一切都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陈令安没有一步的犹豫,也没有走错一步。
这摸摸,那看看,在大哥的书房里坐坐,在小妹的院子里转转。
最后来到正院。
庭前有三棵树,都是母亲亲手种下的。
大哥出生那年,母亲种下一棵松树,他出生那年,母亲种下一棵梧桐,小妹妹呢,是一株妍丽多姿的垂杨柳。
葱葱茏茏的树荫下,他背着妹妹到处疯跑,小妹格格地笑,大哥握着书卷呵斥他不要摔到小妹。
母亲在廊下做着针线,时不时含笑看过来。
陈令安伸出手。
他们都不见了。
几丝残月的微光,门窗破败,蛛网尘封,回廊上长满了荒草。
松树倒了,杨柳只剩半截树干,唯有梧桐,半死不活戳在那里。
陈令安缓慢地收回不住颤抖的手。
转身,轻轻关上了院门。
-
吃过早饭,孙姨娘坐在花厅里听管事们回话。
旁的倒还好,轮到小厨房的厨娘时,孙姨娘翻着事帖儿冷笑。
“前儿个五丫头想吃核桃酥,你说没有核桃,要等采买上来才能做。怎么到了四姑娘这里,就有了?”
厨娘忙道:“的确没有核桃,这是四姑娘自己买的,也是她自己下厨做的,因用了油、面、柴等物,所以才记了帐。”
孙姨娘又笑,“看来我们以后想吃什么,也要下厨自己做了。”
厨娘连道不敢。
孙姨娘冷声吩咐下来,往后厨房每日都要盘点,所用菜蔬、米粮、油糖煤炭等物都要定量,各房格外要用,一笔笔务必记清楚。
“若让我查出亏空,不管是谁,统统发卖出府。”
厨娘叫苦不迭,这位看着面软好说话,真打起交道来才知道不是个好相与的。
抠唆还挑剔,十件事能驳回来八件!也就刚管家那几天好点罢了。
还真比不上太太,说话虽不好听,手面是真宽绰,逢年过节就有大红包。
厨房的人偷摸捞油水,方妈妈要罚,太太还替她们说好话,“厨子不偷,五谷不收,算了罢”。
这位,哼,这个月月钱还没发呢!
她开始想念蒋夫人了。
忽有人来报:“门口有人找三姑娘,自称陈令安。”
孙姨娘一惊,稳稳心神笑道:“那你该去回禀三姑娘,如果她要出门,一切随她,不要多问。”
稍后回事的人散了,孙姨娘想起一事,悄悄寻马房的人问:“昨儿个三姑娘是不是出去了?去的哪儿?”
“先去了陈大人府上,没进门,后来又去的北镇抚司。哦,三姑娘提了盒核桃酥,还分给我一块,可香了。”
孙姨娘抓了把铜板儿扔给他。
-
这是陈令安第一次主动约她。
张小满兴奋极了!
她连蹦带跳跑出门,朝赶车的吴勇挥挥手,“吴大哥!”
吴勇笑笑,放下脚凳扶她上了马车。
一见陈令安,小满的话匣子就关不上了。
“你今天怎么有空找我?不用闭门思过啦?就这么出来,皇上会不会找你麻烦?”
陈令安靠在车壁上,脸色中带着疲倦,“多谢你的核桃酥,来而不往非礼也,我自然要回赠你一件礼物。”
“怎么了,没睡好?”小满问,“吴大哥也好像有心事,笑得可不自然啦。你们……有麻烦了?”
“还好。”陈令安敲了两下车壁。
车轮吱扭吱扭转着,马车晃晃悠悠摇着,陈令安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满双手捧着脸蛋,一瞬不瞬盯着他瞧。
陈令安:……
干脆打开折扇盖在脸上。
“小气。”小满嘀咕一句,笑眯眯地没话找话,“真不好意思又让你破费,哎呀,你帮我够多的了,我还欠你钱。”
“既如此,那就免了,吴勇,送三姑娘回去。”
“不行!说好的怎能反悔?”
小满掏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轻轻抛给他,“喏,这个月的五钱银子。”
陈令安伸手接住,顿时又惊得小满大呼小叫,“你闭着眼睛都能接住!怎么做到的,是不是传说中的听风辨位?”
陈令安叹口气,扯下盖在脸上的扇子,“能不能安静点?吵得我耳朵疼。”
小满有点不好意思了,“平时我话挺少的,可是一见你,就总想说话,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陈令安一怔,生硬地挪开视线。
车厢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熏风拂动铃铛的轻响。
不多时,马车停在一处装潢奢华的店铺前。
“飞云阁!”小满瞪大眼睛,“是那个每款只一件,不卖最好,只卖最贵,专宰冤大头的飞云阁?”
陈令安笑了声,“冤大头情愿挨宰,走吧,大小姐。”
“这也太破费了。”小满看着满屋子的衣服首饰,乐得见牙不见眼,“你有钱,我就不和你客气啦。”
女侍们端出各色服饰,掌柜的轻声提着建议。
陈令安静静坐在一旁等着,看着兴奋地试来试去的小满,眼中慢慢浮现出一丝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
母亲悬在空中的脚蓦地划过脑海,刺得他心脏一缩。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死寂。
小满对着照身大镜左看右看。
不得不说,这家贵有贵的道理,单看或许平平无奇的衣服,一上身效果出奇的好。
灵动又不失大气,更妙的是每一处线条都完美的贴合小满的身材,就像是为她专门订做的一样。
再搭配上莹润清透的妆容,低调奢华的配饰,看着镜中的自己,小满竟有点陌生了。
小满期待地望向陈令安。
让她失望了,陈令安不过淡淡瞥了一眼,未发表一个字的赞美之词。
倒是吴勇大为赞叹,“走大街上晃倒一大片,在宴席上亮瞎所有人的眼,怪不得刘……”
陈令安一记眼刀杀过来,吓得吴勇差点咬到舌头。
听得嘎嘎乐的小满问:“怪不得什么?”
“没,没什【踏雪独家】么……”吴勇心虚地咳咳两声,撩开车帘。
“去哪儿?”
陈令安道:“去吃好吃的。”
小满不疑有他,提裙登上马车。
车帘垂下,吴勇悄悄问上峰,“瞧她多开心,真的要这样做?”
陈令安睨他一眼,“你何时变得如此怜香惜玉了?”
语气暗含警告。
吴勇撇撇嘴,“你会后悔的。”
陈令安抬腿给他来了一脚,冷脸上了马车。
吴勇哼哼唧唧从地上爬起来。
别说我没提醒过你,你会后悔的。
一定会后悔的!
第28章
马车出了城, 一路行至垒垒叠叠的山间。
径幽林茂,泉水蜿蜒溢下,大片大片林海碧叶随风摇曳, 间或传来几声清脆的鹿鸣。
颇有“呦呦鹿鸣,食野之苹”的意境。
小满不断打量着外面的山色,一会儿仰头感叹树长得真高, 恐怕要有一二百年, 一会儿惊喜地指着某处,“鹿,小鹿!”
陈令安依旧一言不发,闭着眼睛养神。
他不搭茬,小满也不觉得无趣, 自己轻轻哼起歌儿来。
是不成曲的乡野小调儿, 陈令安在宣府的时候听过。
那是一片平坦广阔的打麦场, 金黄的麦子整整齐齐平铺在地上。人们唱着歌, 手里拿着梿枷,一下接一下, 此起彼伏, 每一下,都带着收获的喜悦。
火热、直率、热烈, 充满无限蓬勃生气的场面,竟让他短暂忘却了失去亲人的痛苦。
如今想来,竟恍如隔世。
陈令安睁开眼, “别唱了。”
小满笑道:“我是不大会唱歌,不过林姨说,我声音不算好,但很有感情, 还算好听。”
陈令安:“她哄你呢,难听死了,和鸭子叫差不多。”
小满:“又在说反话,其实你喜欢听的,对不对?”
陈令安合上眼,不理她了。
马车缓缓停下了,吴勇的声音飘进来,“大人,到地方了。”
小满好奇地探出头,待看清眼前的景象,不由“哦”地发出一声惊叹。
无数奇花异草掩映着一座五楹楼宇,萧墙粉壁,层台累榭,还没进门就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典雅贵气。
陈令安先跳下马车,随即回身扶了小满一把。
“准是贵死人不偿命的馆子。”小满低声说,“你有钱也不是这么个造法,我有点后悔了。”
陈令安突然抓住她的手。
小满吃惊,下意识往回缩手。
陈令安更用力地抓住。
小满跌跌撞撞跟在他后面,几次差点绊倒。
他走得那样急,好像一停下脚步,就再没勇气踏进这座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