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令安以为是闹事的言官,懒洋洋道:“什么大事,值得你大呼小叫,打出去不就得了。”
吴勇大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打不得,大人还是快躲躲吧。”
“我看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闯我北镇抚司。”
陈令安冷笑一声,待要起身,却听屋外一声暴喝。
“陈令安,你个小兔崽子,给老娘滚出来!”
蒋夫人?!
陈令安呆了呆,下意识收回翘起的腿。
就在此时,吴勇好死不死的透过窗子探了探头,正好被蒋夫人逮了个正着。
她携着暴戾狂风,带着滚滚焦雷,一鞭子抽向椅中呆坐的罪魁祸首。
陈令安本能地躲避。
鞭子抽在椅背上,飞溅的木屑划过他的脸,留下浅浅的血痕。
接着一个匣子砸过来,盖子崩开,张张银票飞舞。
“小满不是没爹没娘任人欺负的孤女,她是我的女儿!”
蒋夫人脸上挂了层浓霜似的,目光更是冷得吓人。
“你和她两清了,陈令安,以后不准你再接近我的女儿!”
第29章
蒋夫人走了。
吴勇从地上捡起下巴给自己安上, “我的妈呀,有其女必有其母,这动手打人的功夫, 真是一脉相承。”
陈令安似乎还沉浸在震惊中,木着脸没有说话。
吴勇讪笑,“大人这么好看的脸, 留下疤痕就不美了, 属下那里有上好的伤药……”
陈令安眼睛动了动。
在他骂人之前,吴勇抱头滚出门。
自有一众狐朋狗友围过来八卦。
吴勇绘声绘色描述一番“蒋夫人暴打陈阎罗”的场面,竖起大拇指,“蒋夫人是这个。”
不得不说,为给孩子出气杀进北镇抚司衙门, 还敢冲陈令安挥鞭子的, 可着满金陵扒拉也找不出第二个人。
真乃女中豪杰!
“都被人打上门来了, 这算得上奇耻大辱, 大人会不会报复蒋夫人?”有人提出疑问。
吴勇回头瞅瞅,故意大声道:“本来就是大人没理在先, 利用女孩子的真心算计人, 挨打都是轻的。”
众人惊恐:“你疯了,快闭嘴!”
奇怪的是, 签押房静悄悄的,等了好一会儿,也听不见陈令安令人起栗的声音。
可真是……反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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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层似雾非雾的水气挂在半空, 纵是晴天,也显得迷濛濛的。
小满坐在窗前,神情恹恹的,就像蔫吧的小树苗。
满桌的菜肴基本没动, 连最爱的桂花小元宵都没吃两口。
“不吃饭怎么行。”蒋夫人吩咐人再去做,“弄些酸酸甜甜,清清爽爽的东西来。”
小满说没胃口,吃不下。
“天太热,还是宣府的夏天舒服,一场雨过去,空气都是凉丝丝的,晚上还要盖薄被子。”
蒋夫人笑道:“今年是来不及了,等明年,咱们去那边过夏天。我也体验一回‘夏天穿夹袄’是什么感觉。”
“真的?”小满眼睛一亮,旋即暗淡。
“两千多里地,我来金陵紧赶慢赶都四十多天,咱们一走起码半年出去了。再说老爷一向不喜我和那边联系,不会答应的。”
蒋夫人不以为然,“管他呢,咱们只管乐咱们的。”
小满突然坠下泪来。
蒋夫人唬了一跳,忙把她搂在怀里,一面哄着,一面骂陈令安,直说打的少了,应该多抽几鞭子才是。
当然也少不了骂张文。
小满哭得伤心极了,“我好没用,本想帮母亲脱离火坑,没帮上忙,反拖累母亲又跳进来了。”
“什么火坑?”蒋夫人没明白。
说话间,孙姨娘慌慌张张跑进来,“老爷人事不省,叫人抬回来了!”
这个消息太惊人了,蒋夫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小满也忘记了哭。
孙姨娘显然乱了心神,竟拉着蒋夫人往外跑。
“慢着!”小满倏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夺回蒋夫人的手,“再着急,也不能摔着太太。”
孙姨娘带着哭腔道:“现在不是讲究礼节的时候,老爷真的不大好!”
瞧她不像是演的,蒋夫人和小满对视一眼,急急随她去了前厅。
一进门就看见张文直挺挺躺着,面如金纸,双目紧闭,嘴角还有口涎流出。
这是真不行了?
小满的心忽悠一抖,五味杂陈,竟不知是喜是悲。
蒋夫人的眼泪已经下来了,毕竟是多年的夫妻,也曾热烈真挚的爱慕过,乍见他这样,也有点受不住了。
孙姨娘揪过长随,“怎么回事,还不快说!”
长随偷偷瞥了张文一眼,哭丧着脸说:“老爷接到吏部命令,贬去龙场驿站做驿丞,却连个理由都没给。老爷一听,就昏死过去了。”
孙姨娘扑到张文身上大哭,“老爷是两榜进士,官居二品的大员,竟受这样的侮辱,可怎么承受得住啊!”
相比之下,蒋夫人还稳得住,着人请郎中,拿家里备着的镇惊开窍的丸药给张文冲服,又将几个看热闹的闲散仆役打了出去。
杂乱无章的前厅逐渐变得井然有序。
郎中到了。
一番望闻听切,老郎中睁开眯缝的双眼,几笔下去,药方一蹴而就。
临走前交代:“这位老爷昏迷不醒,乃是急怒攻心所致,先吃两副药看看。这是心病,要想彻底痊愈,还得从根上治。”
心病还需心药医。
因为丢官引起的病,自然要升迁这副药才能医好。
孙姨娘膝行上前,抱住蒋夫人的腿哭道:“太太,好太太,求你想想办法吧。老爷有个不好,这一大家子没法活了!”
蒋夫人让她起来说话,“官员任命,我一个妇道人家有什么办法?龙江驿站离家很近,驿丞就驿丞,远离官场纷争,清清静静过日子,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小满发现,母亲说话的时候,老爷原本微微起伏的胸脯静止了。
待母亲话音一落,老爷胸脯也重重往下一落。
小满眼神微眯,那点子伤感登时烟消云散。
她悄悄出了房门,如此这般吩咐小丫鬟几句。
这边孙姨娘跪着不起,“老爷没做错事,全是叫人连累的,太太比谁都清楚他的心性,就帮他一把吧!”
小满冷飕飕道:“叫谁连累的,姨娘不妨明说。”
孙姨娘哭道:“都什么时候了,三姑娘还抠字眼揪话柄,躺在那里的是你亲爹,不是别人。”
蒋夫人也对小满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
孝道大于天,父亲病重,当女儿的不说病榻尽孝,却与姨娘吵嘴,传出去对小满名声不好。
其他两位姑娘听到消息也赶来了,一个满脸麻木呆然,一个哭得不能自已。
蒋夫人讶然看着张君懿,不过半个多月不见,这孩子消瘦枯黄,毫无生气,和之前的明媚艳丽简直判若两人。
“你……”她刚要问,却被孙姨娘打断,“太太,我有个主意,或许能帮上忙。”
蒋夫人到底是个心软的,闻言随她来到旁边碧纱橱。
孙姨娘将昨日刘瑾书送小满回家的事说了,“下马车的时候,刘公子虚虚扶着三姑娘,那是不错眼地看着她,其中深情,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
说到这里,蒋夫人听懂了,“你的主意,就是两家结亲,借助刘家的势力帮老爷复职?”
“太太原先也打算将她许给刘家的,只因为陈令安从中作梗,这事才没成。刘公子家世、人品、才学自不必说,更难得的是对三姑娘一往情深,得此佳婿,三姑娘也算因祸得福了。”
“为了不让人看轻三姑娘,刘公子必会不遗余力帮扶她的娘家——娘家好了,姑娘在婆家腰杆子才硬实。”
“这事成了,老爷只会加倍敬爱太太,从此夫妻和睦,家宅安顺,于太太也是有利无害。一举三得的好事,何乐而不为呢?”
孙姨娘殷切地望着蒋夫人。
听起来的确不错,可是……
蒋夫人打量她两眼,“无利不起早,这事成了,于你有什么好处?”
孙姨娘温顺地低下头,“利不利的,我也不懂。我只知道,张家好了,我和我的孩子才能好,张家败了,我和我的孩子也没了活路。”
蒋夫人笑笑,“怎会没了活路?你手里捏着近百顷的地,离了谁也活得下去。”
孙姨娘大惊失色,慌得扑通一声双膝跪下。
“我手里是有些田庄的账,那都是老太太名下的,我一个家生子,至今还是奴藉,哪有能耐置办私产?前些天老爷拿走的银子,也是从老太太账上‘借’的,太太明鉴!”
蒋夫人沉默不语。
孙姨娘:“这些都是家事,关起门怎么着都能掰扯清楚。妻以夫荣,老爷落魄,太太脸上也无光啊。”
忽听堂屋一声痛号,随即是张文怒不可遏的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