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得蒋夫人心头乱跳,急急跑出碧纱橱。
方才还人事不省的张文此刻面目扭曲抱着脚丫子,冲张小满破口大骂。
张小满捏着根长针,一脸无辜,张君懿张安懿直愣愣看着这对父女,木雕泥塑一样僵立当地。
不等蒋夫人发问,小满就兴冲冲道:“母亲,我把父亲医活了!”
“你做了什么?”孙姨娘失声叫道。
小满邀功似地说:“扎脚心,这是宣府乡下的土方子,一针下去,父亲就醒了。”
光听就觉得一阵蚂蚁咬似的战栗顺着尾椎骨往上爬。
张文恨得直嚷把小满拖出去打死,“自打她回来我就开始倒霉,她就是个祸害,扫把星,打死干净!”
孙姨娘叫苦不迭,抚着张文的胸口顺气,一个劲儿给他使眼色,“老爷息怒,三姑娘也是救人心切。”
张文瞅见一旁的蒋夫人,才算气哼哼地住了嘴。
见状蒋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冷笑一声,叫上小满就走。
孙姨娘喊着“太太”追出来,压低声音道:“哪怕不帮老爷起复,只为三姑娘的终身幸福,也请太太多多斟酌。”
蒋夫人不置可否,径自与小满回去了。
小满问她自己表现如何,蒋夫人戳她脑门一指头,板着面孔训斥她忒胡闹。
“你可以私下告诉我,怎么也不能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拿针扎他,这不是让他更讨厌你?”
小满笑嘻嘻的,“当然是直接戳穿他痛快,反正他也不喜欢我,在乎那个呢!”
蒋夫人深深叹出口气,“他是你爹,不孝的帽子压下来,你这辈子就毁了。”
“把我逐出家门才好,母亲,要不咱俩一块走吧,离这个火坑远远的。”
走?
蒋夫人捏紧了手里的帕子。
一种她从未设想过的道路突然展现在她面前。
在汤山的这些天,她看过了汹涌奔腾的云海,赏过了光照万里的落霞,听雨打竹林,淌泉水泼溅,高兴时吃酒玩闹,想清净了就独卧看书写字。
多少年没这样欢畅过了,似乎又回到做姑娘的时候。
一回张家,没本事又自负还不消停的丈夫,心怀叵测的妾室,暗地里虎视眈眈的婆母……
闷笼般的窒息感迎面扑来。
可是……
蒋夫人深吸口气按下所有思绪,“再说胡话,我也要打你了。”
小满暗叹一声,转而提起孙姨娘,“她给母亲出了什么损招?”
蒋夫人不由失笑,孙姨娘有私心不假,但说得有几分道理。
对小满来说,嫁到刘家的确最好不过了。
不料她刚提起个话头,小满就摇头说不嫁。
“难道你还惦记着陈令安?”蒋夫人表情变得严肃,“想也别想,我不会让你再见他的。”
“这两天我翻来覆去琢磨这个人,没有父母管束,也没同窗友人劝诫,做事野得很,完全不计后果。”
“他习惯了一个人,叫他多考虑别人,他也做不到,或者说他根本没那个意识。”
“更可恶的是他竟把你带到那种险地!”
“八字没一撇呢,你爹就大言不惭处处以刘瑾书岳父自居,结果你和陈令安在一起……”
“我知道你是冤枉的,被设计了,可在别人看来,你就是同时和两个男人纠缠不清。唉,背地里还不知道有多少风言风语。”
“那天在场的都是有头有脸的高官贵族,拜陈令安所赐,你算是变相得罪了这些人,谁又敢冒着惹怒他们的风险和你议亲?”
蒋夫人爱怜地抚着小满,“难得刘瑾书对你一往情深,刘家人口简单,秦夫人虽难伺候,可有你姨母和我在,她也不会难为你。”
“嫁给他,你能保住名声,更不会受委屈。其实就算孙姨娘不提,我也有这个打算。”
小满低着头,好半天才闷声道:“我不想嫁。”
蒋夫人轻声道:“你不是想离开张家么,嫁了人,你父亲就奈何不了你了。”
“别不当回事,你父亲就算故意打死你,不过打一百棍,流放三年。如果他说你忤逆犯上,还能减罪一等,你却白白送命。”
小满啧啧称奇,“真的假的,就因为他是我爹,打死我就不用偿命?也太不公平了。”
蒋夫人白她一眼,“律法上明明白白写着呢,我骗你作甚?哎呀,不跟你扯东扯西,我去趟平阳侯府,你给我在家呆着,哪儿也不许去!”
小满:“母亲,我真不想嫁刘瑾书。”
“不想嫁也得嫁!”一向待她慈爱有加的蒋夫人头一次发了火,“但凡你还认我这个母亲,就好好听话!”
蒋夫人眼中慢慢浮上泪意,“当年我费了好大的心思才嫁给你父亲,秦世子费了好大的心思才娶到你姨母,看看她,再看看我……就知道该怎么选了。”
室内默然,门轻叩一下,那个疼爱她的人走远了。
小满觉得闷热,觉得烦躁,手里的扇子摇得哗啦哗啦山响,可扇出来的热风同样让她喘不过气。
她猛地把扇子一扔。
扇子砸中桌上的青白瓷托盘,盐津梅子骨碌碌滚落,散得到处都是。
锦绣轻手轻脚进来,默默收拾了,又摆上一盘新的盐津梅子。
“撤了吧。”小满说,“我以后不会再吃了。”
-
掌灯时分,平阳侯府。
秦伯彦下值回来,见小蒋氏眉头微蹙,问过丫鬟方知后晌蒋夫人来过。
“是求你帮张文活动,还是担心陈令安报复?”
他挨着小蒋氏坐下,“如果是张文的事,我劝你别插手,这是陈阁老批示的,改不了喽。”
小蒋氏没好气道:“他落魄了都对我姐不好,得意了还了得?我才不管他呢。”
秦伯彦笑了,“因为陈令安?更不用怕,如今京城都夸你姐姐:慈嫡母为女出气,蒋夫人暴打陈阎罗,连皇上都知道。”
小蒋氏吓一跳,“皇上怎么说,不会怪罪我姐姐吧?”
“放心,我特地探了探皇上口风,他就当个新鲜事听,还特别感慨,做嫡母做到这个份上,也是掏心掏肺了。”
“我姐姐对那几个孩子是真没的说,这不,今儿过来,为的就是小满的亲事。”
“怎么说?”
“她要定下你外甥,刘瑾书!”
秦伯彦愕然,“这也太……以前倒能成,现在的话,我姐一百个不答应。”
小蒋氏叹气:“谁说不是呢,可这是小满唯一的出路了,怎么着我也得努把力。唉,只盼明天你姐姐不要骂我太狠。”
“我娘都不曾说过你一句重话,我姐更不行。”秦伯彦拧眉思索片刻,忽一笑,“你且去,山人自有妙计。”
小蒋氏将信将疑。
翌日前晌,她硬着头皮去了刘家。
不出所料,秦夫人一听就爆炸了。
“不成!绝对不成!想让张小满进门,除非我死了。”
“被陈令安利用完甩了,知道找我儿来了。在她眼里,我儿子就那么贱,什么脏的臭的都肯要?”
“是你姐姐先提出来结亲,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答应,结果张小满居然不同意,扭头和陈令安厮混一起,把我刘家当什么了?”
秦夫人脸色铁青,半点面子也不给小蒋氏留。
“张家算什么东西,说破落户都抬举了,你姐好大的脸面,真好意思提。也就看在我弟的面子上吧,换个人,我早打出去了。”
她满口姐姐的不是,小蒋氏终于忍下不去了。
“我特地跑这一趟,不单是为我姐的关系,更因为刘家大外甥!是他信誓旦旦保证,自己的婚事自己能做主,非小满不娶!”
“话都说出去了,现在却不认账,让小满怎么办,这不是逼她去死吗?”
秦夫人冷笑道:“死就死了,与我何干?”
小蒋氏的脸沉下来。
却听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竹帘一掀,露出刘瑾书汗津津的脸。
“母亲,舅母。”他站定,躬身作揖。
饶汗透衣衫,仍不忘礼数。
秦夫人忙唤他起来,“我的儿,还不到下值的时候,怎么突然回……”
她语气微顿,厉声喝道:“谁给公子通风报信?”
屋里屋外侍立的丫鬟们俱都低头不敢言语。
刘瑾书忙道:“不关她们的事,是我送文书的时候碰到舅舅,他顺嘴说的。”
秦夫人瞟小蒋氏一眼,自然把这笔账记在弟媳头上。
“纵然舅母不来,我也要请舅母去张家提亲的。”刘瑾书语气坚决,“我认定了她,除了她,我谁也不娶。”
说着,他撩袍跪下,“母亲,儿子从来没求过您什么事,只这一件,求母亲答应儿子。”
秦夫人失声道:“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迷得你颠三倒四连脑子都丢了!”
刘瑾书:“她……她不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