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夫人激动地在屋里走来走去,一会儿淌着眼泪骂自己眼瞎,一会儿又不知想到了什么哈哈大笑。
小满以为她经受不住刺激,吓得抱着她不敢撒手。
“我没事。”蒋夫人道,“他原本就是那样的人,我心里也清楚,就是不愿面对罢了。”
一开始是不愿父母担心,后来安慰自己,看在一双儿女的份上,忍了吧。
再后来孩子也走了,可她还继续兢兢业业扮演着张家主母的角色,不遗余力维护着张家的体面。
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那点可怜的面子。
她不愿意遭人耻笑,不愿意让人指指点点:看吧,这就是她一意孤行,倒贴也要嫁给穷酸的结果。
笑吧,笑吧,随他们笑吧。
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事,她再也不干了!
蒋夫人长长叹出口气。
长久以来,压在心头始终排挤不出,那无穷尽的苦恼郁闷,都随着这声叹息,消失殆尽了。
走,今天就走。
这个家她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她立时催着小满收拾东西和她一起走。
小满笑了笑,透着点苦涩和无奈,但蒋夫人正在激动着,没注意到她的异常。
“用不着收拾。”她说,“先离开张家,别等他们再出幺蛾子不让母亲走。”
贵重物件去汤山时就收好了,其余东西也什么可留恋的。
蒋夫人拉着小满就走。
却被人堵在二门前。
孙姨娘和几个奴仆跪了一地。
方妈妈喝道:“让开,不知尊卑的东西,竟敢拦太太的路!”
蒋夫人院里的丫鬟婆子纷纷上前,撸起袖子瞪着眼,大有一言不合就开干的势头。
不知是不是受到的冲击太大,孙姨娘的嘴唇都白了。
“贱妾卑微,不敢妄议太太和老爷的恩怨。可老爷正逢大难,好歹等他熬过此劫,再提别的,全了夫妻的情义,也堵了别人说闲话的嘴。”
蒋夫人冷冷道:“我意已决,多说无益。”
孙姨娘重重叩头,“老爷重伤不起,家里没有主事的长辈,请太太体谅妾的难处,先暂留一日,待明天老太太回来,一切事宜与她老人家商量吧。”
小满冷笑道:“你怎么不体谅太太的难处?”
孙姨娘抬起头,“这么说,太太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走了?”
蒋夫人略略点头。
孙姨娘深吸口气从地上爬起来,“太太执意要走,妾拦不住,但三姑娘不能走!”
蒋夫人吃了一惊,“为什么?”
“她是张家的女儿,没理由跟你走,但凡老爷不发话,她就不能踏出张家门一步。太太强行带她走,妾只能报官。”
孙姨娘让开路,“太太请自便吧。”
蒋夫人犹豫了。
小满往外推她一下。
蒋夫人讶然回头,猛地明白过来她那句“用不着收拾”的意思了。
小满大声说:“方妈妈,走!”
方妈妈一咬牙,硬拉着蒋夫人走了。
正院的丫鬟婆子呼啦啦紧随其后,略嫌拥堵的二门随之变得冷清。
孙姨娘睨着小满说:“看来你在太太眼里,也不过如此。”
小满:“奇怪,太太走了,你并不很失望的样子。”
“姑娘还是太小了。”孙姨娘笑笑,对管事使了个眼色。
管事会意,上前道:“老爷有令,三姑娘不孝不悌,即刻关入祠堂自省,断水断食,直到认错为止。”
小满毫不在意笑了声,不吵不闹地跟着管事去了。
孙姨娘很意外,原以为要花很多功夫,没想到她如此顺从。
枉费带了这许多人手。
又多一笔冤枉银子的支出!
忙了半晌,孙姨娘没精神再去伺候张文,往汤药里加了安神助眠的药丸,吩咐丫鬟好生守着,自己回屋歇着了。
张安懿上床挨着她躺下,“姨娘,我躲在大门口,看见太太的马车去了平阳侯府的方向。”
“她没娘家,只能和妹妹商量,但和离是不光彩的事,侯府不见得愿意让小蒋氏出头。”
“那太太离不成了?”
“连她最疼爱的三姑娘都不管了,我看她是铁了心要离,等着瞧吧,老太太回来还有场好戏呢。”
张安懿沉默了会儿,又问:“老爷不会真想要三姐姐死吧?”
孙姨娘失笑,“他是想,可他不敢。你也别闲着,明天一早去长安左门外的翰林院,一定要见到刘瑾书,你三姐姐能不能度过此劫,就看你了。”
张安懿一听见外人就怵头,“不能让别人去?……锦绣,对,锦绣是三姐姐的大丫鬟,让她去最合适。”
她一提锦绣,孙姨娘才发现好几天没看到那个丫鬟,一时觉得蹊跷。
可找人打听探寻又是一笔银子,想想只出不进的账目,孙姨娘不免肉疼。
算了,主子都败了,丫鬟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丫鬟的分量怎比得上张家姑娘?你大了,不能总畏畏缩缩的,也该练练接人待物。”
“可我见了他不知道说什么。”
“姨娘教你。”
孙姨娘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对方会有什么样反应,她该怎么回话,脸上应是什么的表情,如此这般仔仔细细叮嘱一番,又让张安懿复述,直到再无差错,方微微颔首。
翌日天色微明,张安懿打着哈欠候在翰林院门口。
不一会儿脑袋就耷拉下来,发出阵阵的鼾声。
还是跟车的婆子把她叫醒的。
天色已然大亮,她错过刘瑾书上衙的时间了!
无法,张安懿硬着头皮寻守门的衙役,“我姓张,有事找刘瑾书……”
衙役瞅她一眼没说话。
张安懿愣在原地,姨娘没提这种情况,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跟车的婆子轻声提醒,“给红封。”
张安懿恍然大悟,可她出来没带钱,只得褪下手上的银镯子递过去。
衙役这才帮忙跑腿。
不多时,便见刘瑾书急匆匆走过来。
张安懿鼓起勇气冲他招手,“刘公子。”
“你?”刘瑾书一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他还记得自己,省去自报家门的步骤啦!
可以少说一段话,张安懿暗叹幸运。
婆子在后面捅了她一下。
张安懿回过神,忙道:“三姐姐被关祠堂了!”
刘瑾书登时变了脸色,命人牵马,穿着公服就一跃而上,转瞬间就消失在长街尽头。
竟是连事情真假原委都没问。
姨娘教的大段大段的话,一个字也没用上!
松口气之余,又生出羡慕。
到底在羡慕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
祠堂幽深,阳光照不进来,白天和黄昏一样的幽暗。
小满醒来时恍惚了好一阵子,才弄清楚她在祠堂过了一夜。
地上放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是茶水和几样点心。
茶水还是温的,清新透亮的茶汤上飘着雪白的茉莉花,是她喜欢的茉莉花茶。
谁送来的?
门推不开,窗子也关着。
或许是母亲留下的哪个人暗中关照她吧。
小满打了个喷嚏。
这里有股奇怪的味道,明明打扫得很干净,小满却总能闻到霉烂的味道。
就像阴湿的屋子里,堆在墙角的稻草沤烂了。
供桌上燃着名贵的老山檀线香,清醇的香气也压不住那股子怪味。
小满打量着供桌后面的牌位。
光线暗淡,她很用力才看清牌位上的字。
张家祖宅在苏北,宗祠也在苏北,这里只供奉着张文这一支。
牌位寥寥数个,可她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生母惠氏的牌位。
妾室不能进祠堂。
小满垂下眼帘,慢慢坐到蒲团上。
却听一阵霍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门哗啦一声打开。
幽暗的祠堂被出其不意的阳光撕裂了。
小满有些适应不了这刺目的光线,抬手挡在眼前。
模糊的视线中,男人颀长的身影逐渐走近。
“三姑娘……”
刘瑾书!
小满目瞪口呆,像中了雷劈似的一动不动。
“很意外?”刘瑾书不禁莞尔。
他一笑,紧绷的面孔便如雪霁的晴空,瞧得小满又是一呆。
果然是京城第一美男子。
小满诚实点头,给与充分的肯定和认可。
“你五妹妹给我送的信儿。”刘瑾书上下打量着她,“有没有受伤,怎么突然被关起来了?”
显然没明白她点头的意思。
小满眉头微挑,笑容中带了几分得意和狡黠,“我把我爹砸了个满脸花。”
刘瑾书整个人都呆住了,半晌才揉揉眉心,“这可真有点麻烦……”
小满静静等着他接下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