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门突然从内打开,这一脚便落了空,带得他身子猛地一扑,脚跟着在门槛一绊,那是跟头咕噜滚进院子。
闪了腰,抻了腿,跌破鼻子磕破嘴。
丫鬟婆子个个忍笑忍得辛苦。
张文扶着婆子哼哼唧唧爬起来,恶毒扫视一圈,“笑,赶明儿把你们发卖了,看你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三丫头呢?滚出来!”
没人回应。
屋里也空无一人。
张文气得脑瓜子嗡嗡的,直嚷着叫人牙子来卖人。
好一会儿,才有个丫鬟期期艾艾上前,“许是在方妈妈那里。”
张文扭头就走,只是他扶着腰,拖着腿,一瘸一拐的毫无兴师问罪的气势。
哪知又扑了个空。
她们去了正院,小丫鬟按张小满的吩咐答道:“姑娘请太太拟嫁妆单子。”
张文一听,这可了得,凭蒋氏的执拗劲,还不把这份家私全给了她!
抬脚便往正院赶。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待他赶到蒋夫人处,怒气都随着力气一起耗尽了,进门先坐在椅子上喘了半天气!
蒋夫人看着狼狈不堪的丈夫,忽然有间些恍惚。
这位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中年男人,还是昔日那位貌若潘安,将她迷得神志不清的书生吗?
小满和方妈妈在碧纱橱临窗大炕上做针线,听见动静探了探头。
方妈妈情知张文来意不善,生怕蒋夫人吃亏,立马就要下地。
小满拦住她,“且听他怎么说。”
方妈妈着急得不得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哪会有好话。”
“就是要让母亲听听他的‘好话’。”小满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这事还要妈妈帮忙。”
和离?!方妈妈倒吸口冷气,心不由得砰砰直跳,往外走的脚步却是停下来了。
外间,张文说起小满的嫁妆。
“刘家清高自傲,不在意嫁妆多少,那刘瑾书痴迷三丫头,哪怕没有嫁妆,他也会自掏腰包给三丫头补上。”
蒋夫人差点气笑了,“没听说娘家不给嫁妆的,还没进门就让小满低人一头,生怕秦夫人给她好脸子是吗?”
张文冷声道:“怎么不给?彩礼里面挑几样给她做嫁妆,就是把彩礼全扣下,刘家也不能说什么——他们坐视我丢官,权当给我赔罪了。”
蒋夫人:“卖女儿的事我做不出来,小满的嫁妆我包了,不用你掏钱。”
“你的就是我的,我不同意给,你就不能给!她那三间铺子的地契呢?给我!”
“你说的什么混账话。”
“你说的什么混账话?嫁给我,你一身一体都是我的,哪来你的东西,全是我的!”
张文的咆哮声震得满院的鸟儿乱飞,惊得蒋夫人呆若木鸡。
“少给我装你那套高门贵女的做派!是你厚颜无耻追求我,是你哭着喊着绝食闹自尽,倒贴百万嫁妆非要嫁我。你他妈高贵?你他妈是贱!”
“我一个铜板都没花,银子宅子地都有了,你还得捏着鼻子给我纳妾,这叫什么?这叫本事。”
“我告诉你蒋婵,夫为妻纲,丈夫就是妻子的天,夫君夫君,我就是君,我就是你的主子!”
连日来的不忿抑郁,混着未消的酒劲,疯狂往上涌,怒火在脸上燃烧,烧得张文脑子发昏,曾经深藏心底不敢也不能说的话,此刻就像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暴戾恣睢地扑向蒋夫人。
她脸上血色尽失,捂着心口,身子软软向后仰倒。
从隔间碧纱橱突然冲出个人影,抄起桌上的茶壶,朝着张文的脑袋就是狠命一砸。
砰!茶壶在张文头上爆开,茶水茶叶血渍流了一头一脸。
所有的人都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惊骇住了,连几欲气昏过去的蒋夫人都瞪大了眼。
一时间屋里鸦雀无声,只有张文抱头倒地,长一声短一声地痛号着。
不知怎的,听着他惨叫,蒋夫人竟然觉得胸口顺畅了许多。
小满把剩下的半把茶壶往地上一扔,回身跪在蒋夫人面前,“我错了,我不该拦着方妈妈,我不该故意由着他胡说八道刺激你。”
“我只想着让母亲彻底对他灰心失望,没想到他居然……我,我……”
克制许久的泪水扑簌簌,蒙住了眼睛,堵住了喉咙,让她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了。
“小婊子,老子杀了你!”回过神来的张文气疯了,瞪着血红的眼,张手就要抓小满的头发。
蒋夫人大惊,忙用胳膊去搪开张文。
然张小满比她反应更快,蹭的一下从地上蹦起来。
那是前腿弓后腿蹬,腰身紧绷,气运丹田,力透双臂,“嗨”一声大喊,整个人撞向张文。
咚一声巨响,张文后脑勺着地,摔了个四仰八叉。
这回他连喊疼都喊不出来了。
嘶——方妈妈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老爷,老爷!”
孙姨娘神色仓皇跑进来,手里还拿着一纸书信。
旋即目瞪口呆僵在了原地。
“什么事?”方妈妈喝道。
孙姨娘蜡白着脸答道:“官差刚才来过,老爷调去大胜关驿做、做……驿卒。”
第31章
驿卒, 连吏都不算,不过“徭役”的一种,常被视为“贱役”。
这不叫贬谪, 可称之为侮辱了。
张文醒来得知,差点再次晕过去。
他是两榜进士,起草过诏书, 做过堂官, 如何堪受这奇耻大辱?
因喘吁吁挣扎起身,“我不服,不服!我要去告御状,陈绍是公报私仇。”
孙姨娘忙把手里的汤药放下,边抹泪边劝:“别说老爷, 就是我们听了也气得不得了, 可这不是意气用事能解决的。咱们小门小户的, 哪能和陈家对抗?”
张文一想也对, “把刘瑾书给我找来,他承诺给我活动。”
孙姨娘:“老爷现在还没看明白?定亲的玉佩一到, 便是老爷一贬再贬, 再瞧瞧你头上的伤,谁家的闺女敢砸老子, 难道她依仗的是太太?”
张文呆了呆,更觉头疼欲裂。
还没嫁到刘家就敢对老父亲下毒手,等真当了刘家主母, 还不得把他挫骨扬灰?
“退亲!”
“老爷尽说气话,刘公子肯定不同意。”
“那就弄死那个小婊子,让她嫁不成!”
孙姨娘简直无语,耐着性子劝道:“好端端地突然死了, 刘公子岂会善罢甘休,老爷,千万别冲动。”
张文怒道:“这不行那不行,你也处处跟我作对。”
“我想起来了,当初就是你出主意让那小婊子嫁刘瑾书的,你个烂货,原来一早就存了害我的心!”
他抬手要打。
许是这一抬用的力气太大,扯动了伤口,一跳一跳的疼,好像有人不断踹他的脑袋。
他捂着头哎呦哎呦直叫唤。
一抹阴寒从孙姨娘的脸上闪过,但马上是恰到好处的惶恐和焦急。
她端起汤药,“老爷息怒,妾也想不到刘公子会言而无信,咱不受那屈辱,守着万贯家财过日子,更逍遥自在。”
张文恨恨道:“我不甘心。”
姚姨娘将汤勺递到他嘴边,“往后日子长着呢,没有人总会得意,也没有人一直倒霉。蛰伏一时,静待良机,老爷功名在身,还怕将来没有起复的时候?”
张文吞下汤药,细细琢磨一会儿,吩咐道:“给我请三个月病假,叫蒋氏拿银子把这阵子公中的亏空补上,再把那小婊子关祠堂,不准给吃的喝的。”
孙姨娘一一应下,心里却不以为然。
传信的官差扔下文书就走,旁的一句不肯多说,给红封也不收,水都不肯喝一口。
瞧那生恐沾上霉运的架势,孙姨娘心里顿时明镜似的。
老爷这辈子都不可能起复了。
还好,张小满这一闹,查账会不了了之。
若她还要查,就让老爷告她忤逆!
这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轻则鞭笞徒刑,重则绞首。饶是有刘瑾书护着,她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解决一桩心事,孙姨娘只觉神清气爽。
接下来就是如何处置张小满,不能让她死,更不能让她逍遥法外。
关起来是上上策。
却不能像老爷说的那样饿着她,不但要给,还要大鱼大肉供着。
片刻之间,孙姨娘脑中已将后续种种都安排好了。
她吩咐管事:“多带几个粗壮的婆子,请三姑娘去祠堂静静心,太太若不许,就说是老爷的吩咐,有什么话只管同老爷说。”
管事应声出去,不多时满头大汗飞一般回来:“不好啦,太太要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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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离!
离开张家,离开张文!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疯狂生长的蔓草,再也无法抑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