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有奴仆呈上一个小箱子,盖子一开,金银首饰映得满室灿光。
惊得人们瞪大了眼,张大了嘴,吸气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至于大哥,就更不用说了,吃穿用度更是头一份。大哥就读的是南翠书院,比国子监更难进的书院,大哥本来不够资格的,太太托了平阳侯府,又花了五千两银子,才给大哥求来一个学位。”
并不算长的一段话,她中间停了三四气,才算说完。
人已经有点站不住了。
蒋夫人忙把人扶到椅子上坐下,“怎么搞成这幅样子。”
张小满冷笑:“把人关在屋子里不见日光,一天只给一顿饭,不是咸菜豆渣饼,就是萝卜霉米饭,能好才见鬼呢。母亲在的时候四妹妹什么样,母亲不在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到底谁虐待孩子,一目了然。”
边老太太一把摁住恼羞成怒的张文,泣声哭道:“冤枉啊!蒋氏出身高贵,有钱有权,谁知道是不是被她买通了!只说这官司,按律只能代告,她不也自告了?”
接着放声号啕:“天底下还有没有公道可言?老婆子还不如一头碰死在这里。”
郑峳采心里咯噔一下,《会典》的确有规定,一应婚姻田土家财等事,妇人不许出官告状,必须由丈夫、儿子代告。
要真较真儿,他接蒋氏的诉状本身就不合规矩。
这老太婆是暗搓搓告诉他:光脚不怕穿鞋的!
围观的人这么多,如果真见了血,对他的官声可不好。
却听小满阴阳怪气地说:“一哭二闹三上吊,看谁闹腾就判谁赢,那天底下的老实人就没活路了。”
边老太太哭声一顿。
张文再也按捺不住了,扬胳膊照脸就打,“我打死你个不孝女!啊——”
他的手腕好像什么东西击中了,反折成一种诡异的姿势,血滴滴答答流下来,将那件飘逸的蝉翼纱衣染得一塌糊涂。
张文凄厉惨叫着,两眼一翻疼晕了过去。
堂上大乱。
小满意识到什么,带着期待左右张望。
拥挤着上前看热闹的老百姓,拿着水火棍又推又搡的衙役们,挠头犯愁的县太爷,哭天抢地的老太太,一脸麻木的张君懿……
唯独没有他的身影。
小满心里头发闷,又觉得自己好笑,莫名的还有点生气,可气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被告昏死,这官司只能择日再升堂了。
门口嘈杂不堪,小满和蒋夫人几人从衙门后门悄悄离开了。
刚走没多远,就见刘瑾书追了上来。
看上去不大高兴。
第35章
蒋夫人察觉到刘瑾书的不悦, 因笑道:“不打扰你们说话了,瑾书,你可要好好把人给我送回来——没有她, 我坚持不下来。”
刘瑾书颔首笑了笑。
小满大概猜到他来的原因了,待蒋夫人一走,微微挑眉, “我帮母亲打官司, 犯你忌讳啦?”
语气很冲。
刘瑾书显得有点无奈,“我是你的未婚夫,不是你的敌人。”
小满一怔。
“我很钦佩蒋夫人,也希望她能脱离张家那个泥潭,我不反对你帮她。可是小满, 你能不能为我们多考虑考虑?”
“……什么意思?”
“蒋夫人可以无视人们的非议, 她以后不会再成家了。你呢?贸然在大堂上控诉你的父亲祖母, 张文会不会告你忤逆, 你怎么脱罪,人们会如何看你, 你以后又怎样和我那些同僚太太们打交道?”
小满:“爱怎么着怎么着, 我才不在乎,大不了——”
“大不了不成亲了是吧?”刘瑾书猛地打断她的话, 整个人显得异常急躁,和平日里的温润谦和完全是两个模样。
小满略显惊诧地看着他。
刘瑾书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缓和了会儿才慢慢道:“我很清楚, 我是你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可我不介意。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总有一天能打动你。”
“我拼命向你靠近, 你却一直回避,我想尽办法要娶你,你却对亲事毫不在意。我真怀疑,我做的一切都是无用的。”
他疲惫地叹了声,“你到底……到底怎么想我的?”
小满觉得闷热,觉得烦躁,竟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会努力的。”
刘瑾书失笑,说不上失望更多还是希望更多,但两人的关系也算往好的方向走了。
“你可以多依赖我一点。”他顿了顿,又说,“我是你未婚夫,总比其他人信得过。”
小满一下听出他话里有话,却没分辩的意思,只默默点头。
两人面对面站着,谁没有再开口,气氛就像天气一般沉闷。
好在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太久,蒋夫人到底不放心,让方妈妈折回来接小满。
蒋夫人满眼担心,反复问他们说了什么,尤其是刘瑾书的态度。
生怕刘家的亲事黄了似的。
小满看她这幅样子,不由更难受了,本来还想和她说说心里话,这下也不敢说了。
只模糊答道:“他让我有事找他。”
“到底是个重情义的。”蒋夫人的心落回肚子里,轻轻戳了小满一指头,“你这孩子也太胡闹了,就不怕你未来的婆婆嫌弃你。”
“就算没今天的事,秦太太也不喜欢我。”
这个脾气,以后过门了可怎么办!
蒋夫人深深叹气,又盘问起江宁衙门为何会接她的状子,“莫不是你找了陈令安吧?”
小满哼哼:“没找,借他的名头用了用。”
蒋夫人额头青筋突突地跳,打算教训她几句,转念一想要不是因为自己,这孩子也不会冒险行事。
愧疚潮水一样淹过来,蒋夫人喉头像被棉花噎住了,胀痛得发不了声。
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往后,别再找他了。”
小满点了点头。
蒋夫人还把张君懿也接到了她的居所。
“那孩子不打算回张家了,你也别回去了,都在我这里住下,也方便照料。”
小满一定要回去,她还有事没做,却不方便对蒋夫人明言。
“你……”蒋夫人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直接发了脾气,“哪怕张家告我拐卖,你也别想离开我一步。”
小满无法,只得垂头丧气回屋休息。
不一会儿张君懿过来了,她想变卖那两箱衣服首饰,全换成银票,再帮她准备一辆马车。
“接你姨娘?”小满问。
张君懿:“大哥才是她的指望,她还等着做诰命夫人,我何必上赶着讨人嫌!张小满,你不会过河拆桥吧?”
小满:“答应你的,我一定会做到。不过我很好奇,这时候你不好好养身子,急着要马车做什么。”
张君懿的视线飘向窗外。
雨停了,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润清新的草木香,天空明净如洗,棉絮似的白云随风婀娜,两只雀儿追逐着飞过墙头。
“我想到处走走,”她轻轻说,“晒晒太阳,看看街景,听听人们说话。”
小满稍嫌警惕的目光慢慢柔和下来,“好。”
她离开时,张君懿突然道:“你只是运气比我好罢了。”
小满笑笑,没搭话,也没回头。
稍晚些时候,张家那边传来消息:张文右手臂筋骨尽断,再也不能提笔写字。
他这辈子都别想起复了!
蒋夫人大为解气的同时,又有种说不出的酸苦,末了长长叹息一声,“算了,只要张家同意和离,他们昧下的田庄,我就不计较了。”
小满不服气,方妈妈却劝她:“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叫事,没那几个庄子,太太也能过得很好。破财消灾,赶紧离开那个狼窝子才是正经。”
可还没等她们找到合适的人从中说和,就出事了。
这天晚上,方妈妈的侄子媳妇慌慌张张来找她,接着方妈妈脸色煞白地跟着她走了,都没来及和蒋夫人说一声。
这一走就再没见着她人。
她侄子家门口贴上了售卖的告示,邻居说她侄子欠了赌债,房子抵给债主了。
蒋夫人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慌慌张张去了平阳侯府。
转天就得了消息:方妈妈杀了人!
蒋夫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方妈妈连杀鸡都不敢看,哪有胆子杀人?
侯府的管事叹道:“也是有够寸的。死的是放高利贷的,方妈妈去还贷,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和他吵起来了,失手把人推下楼摔死了。”
听到这里,蒋夫人忙说:“既是失手,就有转圜的余地,只要人能全须全尾回来,赔多少钱我也愿意。”
管事犹豫了下,“死者家人放话出来,不要钱,只要命,淮安府也有人给刑部递话,希望严办。”
蒋夫人手脚有些发凉,一旦有官府的背景,事情就难办了。
管事又说:“姨太太别着急,案子还没审完,我们世子爷上下打点好了,方妈妈不会吃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