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蒋夫人还在兀自怔楞着,小满递过去一个厚厚的红封,再三道谢。
管事接了,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却始终没说侯府会不会出面捞人。
小满猜侯府应不会帮忙了。
方妈妈于她们来说,是亲人,在别人眼中,不过一个下人而已,犯不着插手人命官司,平白惹一身腥。
尤其是在平阳侯回调京城的关头上。
这桩官司,只怕不会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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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妈妈关在刑部大狱。
没有受刑,但她看上去十分憔悴,脸色苍黄,蓬乱的头发散落下来,几缕白发格外刺眼。
蒋夫人登时受不住了,“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小满一手扶着她,一手将带来的东西隔着牢门递过去,“这是衣服,这是吃食,妈妈千万照顾好自己。”
方妈妈哭得不能自已,“太太的事情正在紧要关头,我却……都是我拖累了太太。”
“这是意外,谁也想不到。”小满在旁插嘴,“方妈妈,你快和我们说说当时的情形。”
再这样哭下去,只怕问不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就到时间了。
其实方妈妈自己也迷糊着。
她侄子欠了赌债,人被扣住了,侄媳妇找她救急。
五千两银子呢,她原本攒下的体己都填了侄子采买账上的亏空,仓促之间去哪儿找那么些银子,只好揣着几十两碎银,求债主多宽限几天。
债主根本瞧不上那点银子,可骂着骂着,竟扯到蒋夫人身上,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方妈妈一听就炸了。
两人推搡起来,那人翻下窗户摔死了。
巧的是那天楼上就他们两人,争吵声很大,方妈妈理所当然被认定成凶手。
“他又叫又喊的,拿着烛台乱舞,就要杀了我似的。我害怕极了,就死命推他一把,他倒退几步撞在窗户上,窗户是关着的,插销居然没插上,他就那样……那样掉下去,死了……”
想起现场的惨状,方妈妈的声音止不住颤抖,“我真没想杀他,真没想杀他!”
小满忙道:“妈妈,妈妈,这是意外,谁也想不到,不是你的错,你会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三丫头说的对,你要照顾好自己,别瞎想,我一定会救你出来。”蒋夫人细细叮咛,直到狱卒再三催促,才万分不舍松开方妈妈的手。
蒋夫人问狱卒知不知道苦主住在哪里,她想去吊唁。
狱卒道:“人命官司,夫人最好不要直接找对方协商,有什么话托官府转达是一样的。”
蒋夫人还是坚持,狱卒便告诉她了。
死者姓石,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大概两刻钟的车程。
石家门口挂着丧幡,看不到来拜祭的人,几个腰缠白布的知客懒洋洋坐在门房里嗑瓜子聊天,隐约听见门内传来阵阵哭声。
听说是来吊唁的,知客竟有点吃惊,上下打量着蒋夫人,忽然问:“你是不是姓蒋?”
蒋夫人下意识点头。
那人霍地来了精神,冲门里大喊:“石家的,人来啦!”
小满暗道声不好,拽着蒋夫人就往回撤。
已然晚了。
从穿堂冲出一群人拦住她们的去路,不过还好,只是怒目而视,没有打骂。
马夫见状急忙当在蒋夫人和小满前面,“有话好好说,不得伤了我家太太姑娘。”
蒋夫人强压着内心的惊恐,捧上奠仪,“我来祭奠石老爷。”
那包银子却被一个披麻戴孝的妇人打翻在地,“谁要你的钱,杀了人还拿银子羞辱人,你还我男人的命!”
说着,竟要扑过来撕打。
“住手!”这时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喝住她,接着看了看蒋夫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恐怕不是单单吊唁这么简单吧。”
蒋夫人道:“真是非常非常对不起你们,出现这样的结果谁也不愿意看到,我家妈妈绝对不是故意的,她现在特别后悔——”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你到底赔多少钱?”有人不耐烦出声打断。
这么迫不及待?小满讶然。
蒋夫人却是心头一松,有的谈就好,“石老爷的后事自然是我们承担,除却欠的五千两,再补上五万两银子。”
“五万两?你打发叫花子呢!”还是那人。
小满仔细看那个男人,三十上下,尖嘴猴腮,抱着胳膊吊儿郎当站着,脸上没有丁点的哀伤,全是捡着大便宜的兴奋!
她抢在蒋夫人前面开口,“你是谁,能代表石家吗?”
那人一顿,看向管家。
管家瞪了那人一眼,却问石太太:“请太太做主。”
石太太哭道:“多少钱也换不来我男人的命啊,我可怜的男人,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可叫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我恨哪,我好恨哪……”
她指着蒋夫人,浑身颤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满看着她直直伸出的手,枯黄厚实,指节粗大,指甲发黑,又盯她泪水横流的脸若有所思。
蒋夫人听了她的话更愧疚了,加之救人心切,因道:“我明白您的难处,活着的人总得活下去,您高抬贵手,放我家妈妈一马,多少钱我都愿意出。”
石太太只是捂脸大哭。
“这里乱糟糟的,夫人屋里说话。”那管家做了个请的姿势。
蒋夫人犹豫了下,还是随他去了旁边的厢房。
几个护院模样的人也进了屋子,奇怪的是石太太反倒没进来。
管家问蒋夫人肯赔多少。
说多说少都不好,蒋夫人拿不定主意,便请他们做主。
又是刚才一直叫嚷的那人喊:“漂亮话谁不会说,叫你把全部家产拿出来你肯吗?”
立时有人附和:“对对,这事没个百八十万结不了,谁不知道你蒋夫人富可敌国,一年开销就好几万银子!”
蒋夫人一惊,她预想到会赔一大笔钱,可没想到他们张口一百万两,就是把全部家产变卖了,也根本凑不齐。
见场面一时陷入僵局,管家咳咳两声,“既然夫人为难,这事就算了。咱们听官府的,官府怎么判,咱们就怎么办。”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那几个护院恨恨道。
蒋夫人越来越慌,“不是不给,我真没有这么多银子。”
管家叹道:“都是妇道人家,都不容易,这样吧,我就替我们太太做主了,六十万两,你什么时候拿来,我们什么时候撤诉。”
蒋夫人算了算,手里的现银有个三五万两,存在茂盛当铺的珠宝首饰、玉石古玩能卖,还有宅子、庄子什么的,七七八八加起来,能有五十多万两,再问妹妹借点,应是够了。
她点了头。
那几人立时一阵躁动,互相交换着热烈的目光,连老成持重的管家都忍不住激动得调息不匀。
他拿出事先写好的和解书,郑重填好赔偿数额,“请太太过来。”
很快,石太太由人搀扶着出现了,她应是不识字,和解书都拿倒了,还是在管家的指点下找到自己的名字,摁了手印。
蒋夫人提起笔准备签字画押。
“等等!”小满伸手拦住,“这不是小事,不如请官府做个见证,免得日后扯皮说不清楚。”
此话合情合理,管家想不出反驳的理由,便说现在就去衙门,“办好了,你们安心,我们也好让老爷入土为安。这大热的天,可怜我们老爷还在停尸所躺着。”
他开始抹眼泪。
石太太痛号一声,不停拍打胸脯,“你这狠心的短命鬼,一天好日子也没过过,就这么死了,痛死我了啊……”
小满突然道:“我看石太太情绪太过激动,不如改日再去衙门。”
所有人都愣住了,石太太的哭声也渐渐停了,覷着管家的脸色小声说:“我没事,就今儿吧。”
“还是多休息几日,万一再昏死过去,我们可赔不起第二个了。”小满意味莫名一笑,扶着蒋夫人就走。
“诶诶,别走啊!”那几个护院拦住她们。
小满不看石太太,只冲那管事道:“你知道站在你面前的夫人是谁。”
平阳侯府或许不会为一个妈妈出面,但如果他们刁难蒋夫人,侯府也不会坐视不理。
管家脸上闪过一丝懊恼,抬了抬手,石家人闪开了。
蒋夫人生恐出乱子,拉着小满匆忙上了马车。
她们一路往家赶,直到坐在自家凉榻上,绷着的那口气方松了。
正是三伏,空气都能拧出水来,饶是屋里摆了冰鉴,还是觉得憋闷难当。
“方妈妈在大牢里可怎么熬得住。”蒋夫人紧紧皱着眉心,满脸都是愁容。
小满道:“石家知道母亲会拼尽全力救方妈妈,所以才敢狮子大开口,要夺了母亲全部身家。”
蒋夫人叹气,“我担心讨价还价的话,他们再反悔。”
小满忍不住提醒道:“他们与母亲素未谋面,竟对母亲和方妈妈的情谊知之甚深,又可着你嫁妆提了笔正正好的银子,母亲不觉得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