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君懿:“没,懒得回。”
小满更奇怪了,张君懿心心念念想高嫁,有个举人哥哥,亲事也能相对高一等。现在张文入狱,老太太也病着,没人能辖制她,她为什么不回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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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忒不像话了!”姚姨娘从家庙回来了,她端坐上首,一派诰命夫人的派头,“我叫她几次,就是不肯回来,连亲娘都忘了,白眼狼。”
张弼坐在她下首,低着脑袋沉默不语。
姚姨娘不满,“抬起头来,都成举人老爷了,反倒不如从前有气势。”
张弼暗自苦笑。
是中举,但最后一名,也是南翠书院此科的最后一名。
今年是皇上登基后首次开科,皇上格外开恩,破例从宽录取,比上一科足足多了三十六名。
除去他,此次南翠书院中举的最低名次是八十五名,也就是说,按往年的录取情况,他根本中不了。
同学们也来道喜,开口闭口都是“幸运”“好福气”,更像在笑他。
张弼满腹委屈不忿,恨同学狗眼看人低,恨小满煽风点火,恨太太寡恩薄情,恨父亲不仁不义,恨祖母自私自利,恨姨娘僭越贪婪,恨妹妹不识大体……
生生把自己耽误了!
他缓缓闭上眼,“书院催要束脩,三日内再交不上的话,我就不能去书院读书了。”
姚姨娘怔楞了下,“当年进书院的时候,不是交过了吗?”
“本是一年一交的,太太当初一次□□了五年,如今到期了。想继续求学,必须再交钱。”
“真是小气。算了,多少钱?”
“一年一千两。”
姚姨娘大惊:“这么多,穷疯了,抢钱呐!你现在也是举人老爷了,就不能便宜点?”
张弼想不到姨娘连一千两银子都舍不得,脸色登时变了。
“入学时是多少,就一直是多少,你当书院是菜市场讨价还价?我都不是太太生的,她都愿意给我掏钱,你是我亲娘,反而不花一文!”
姚姨娘忙道:“你误会娘了,不是不愿意,是家里实在没钱,全都还蒋氏了!每月只有你举人的三十两膏火银进项,叫娘去哪儿给你凑一千两?”
张弼烦乱地摆摆手,“罢了罢了,我不去书院,自己在家温习。”
姚姨娘沉吟着说:“不去也好,你有没有听说,最近京城来了位非常有名的老师,姓林。”
张弼精神为之一振,“你说的是林亭先生,真正的鸿生巨儒!若能得他提点,莫说进士,就是一甲也不在话下。”
他殷切地看着姨娘,以为她找到了门路。
姚姨娘笑道:“你不如拜他为师,寻人问问他住在哪里,好像有个雪地里求学感动老师的故事,你也学着做,他见你心诚,你又天资聪颖,必定会收下你。”
张弼愕然张大嘴,无语之极,失望透顶,起身冷脸往外走。
他走得急,差点撞到刚进门的张安懿,低低骂了声“看路”,不顾姚姨娘呼喊走了。
张安懿为边老太太的汤药钱来的,“褥疮越发严重,今天高热,怎么也退不下去,再不抓药,恐怕就要不好了。”
“没钱!”姚姨娘气不打一来。
她回来后才发现,家里被查抄个干干净净,竟是一两银子都不剩。
合着允许她回家进去叫她来堵窟窿的?
她是有点私房,可那是给儿子娶媳妇用的,谁也别想动一个子儿。
方才在儿子那里受的窝囊气全发泄在张安懿身上,一通好骂,又抽出鸡毛掸子打,“孙颖那个臭婊子,敢虐待我闺女,我打死她闺女!”
张安懿尖叫着想往外跑,可她之前被姨娘逼着减肥,饿得手脚都没力气。后来家里落败,吃不饱饭还要当丫鬟伺候人,根本挣不脱姚姨娘的手。
直到姚姨娘骂累了,打乏了,她才得以逃出来。
也不敢回老太太那里,老太太身子动不了,嘴巴能动,一个不顺心,就喊着把她卖了。
她是真怕呀!
摸摸索索地走到姨娘的屋子,翻开一块地砖,摸出一把小铜钥匙和一张当票子。
这是姨娘留给她的,本想等姨娘出来再动,可衙门迟迟不结案,姨娘一直被关着,不知道几时才有结果。
她一天也等不了了,四姐姐能走,她也能走。
只是姨娘……
当初听三姐姐的就好了,如果她也选择维护太太,今天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
张安懿握着钥匙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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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后晌,秦夫人开箱捣柜,挑衣服选首饰,好一通忙活。
刘方调侃她要进宫吗,这么隆重。
秦夫人笑道:“不比进宫,可也不能随便了——林夫人邀我明天见面。”
刘方放下手里的书卷,吃惊道:“我递过去的拜帖还没回信呢,夫人已经荣登林园了,还是夫人面子大。”
秦夫人十分得意:“她夫君毕竟是白身,她连个诰命都没有,怎么着也得给我这个从一品夫人面子,说起来她比我还小几个月呢。”
这次刘方没有顺着她的话哄她,反微微皱起眉头。
“明日切不可拿大妄言,皇上待林亭先生以师礼,是正经磕过头拜过师的。他不是官身,是因为他根本不想做官,否则哪有我和陈绍的份儿!”
秦夫人将信将疑的,“你别唬我。”
刘方放下书卷,再三叮嘱道:“切记切记,不可失礼,也不用谦卑讨好。这位夫人交友不看门第,只看性情,忘掉双方身份,把她当成普通的朋友,聊聊山水游记。”
秦夫人笑道:“知道啦,人家又不是头回出去应酬,放心,肯定能帮上你的忙。”
刘方拱手一笑:“有劳夫人。”
转天一早,秦夫人兴致勃勃出门了。
不到晌午,秦夫人怒气冲冲回来了。
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饭也不吃,谁叫也不开门,管事吓坏了,急忙去衙门请刘方回来。
秦夫人见到丈夫就嚎啕大哭,把刘方弄了个满头雾水。
“她羞辱我!你知道我在她那里见着谁了吗?张小满!还有蒋婵!”
刘方心一沉,“细细说。”
“下人把我领到花厅,她倒是出来迎我的,脸上带笑,瞧着很亲切。可我一进门就看到蒋婵坐在屋里,接着张小满就从屏风后绕出来,挽着她的胳膊叫林姨,她还故意给我介绍说这是她最喜欢的小友!”
秦夫人又咬牙切齿,“京城谁不知道我和她们的过节,还当着我的面和她们说说笑笑,她这是故意给我难堪!”
刘方眉头深锁,“林夫人和她们关系很好,你确定?”
“蒋婵应该和她不太熟,张小满在宣府的时候就认识她了,还差点做了她的学生。”
秦夫人忽然紧张起来,“她们不会帮着陈令安压制你吧。”
刘方觉得不至于,“陈令安的目标是陈绍,不是我,之前找我麻烦,是因为陈刘两家捆绑在一起。”
他和陈绍联手,逼杨阁老让出了首辅的位置,那时谁看他们两家都是盟兄弟似的。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刘家和陈家的矛盾已经摆在明面上,没法调和。
如果陈令安识时务,就该和他联手,赶陈绍下台。
可是看陈令安冷傲的性子,估计不成。他还得另想招儿,给陈令安一个重创陈绍的机会,借其手,除己敌。
等等,既然那个张小满和林夫人这样好,那和林亭先生关系肯定也不差!
若是林亭先生能站在他这边,首辅之位简直是探囊取物。
刘方禁不住叹息一声,悄悄瞥了眼老妻。
毕竟是经年的夫妻,秦夫人瞬间明白他这眼的意思,不由大怒:“我又不知道她有这层关系!”沓樰團隊
更讨厌张小满了,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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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节后,漫山黄澄澄的,三四丈高的梧桐矗立山道两旁,繁茂的树冠在空中交汇,搭起一道长长的巨大金色穹顶。
金黄灿红的落叶铺满道路,踩上去时,发出细微的咯嚓咯嚓声。
小满很喜欢秋天踩落叶,冬天踩积雪的声音。
她回头瞧瞧,“喂,别无精打采的,林姨不是说了么,你随时可以去看砚宁。”
“不是因为砚宁。”
“那你一路低头琢磨什么呢!”
陈令安正色道:“琢磨怎么害人。”
“没意思。”小满白他一眼,蹲地上胡乱划拉。
陈令安以为她恼了,“我没说顽笑,最近抓了个陈绍的短处,就是要等到明年二三月再看,我有点等不及。”
“谁要听你说这个。”小满举起一片落叶,啪嚓揪掉叶柄,“来呀,拔老将!”
陈令安面皮一僵。
拔老将,就是拿落叶的叶柄十字交叉,两人同时往后拉扯,叶柄不断者为赢家。
幼稚,都是小孩子的游戏,他都二十了,哪个要玩啊!
如是想着,他弯腰捡起一片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