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褐色带斑点的叶柄,韧劲最好,在中间揉几下降低脆性,定能胜利。
嚓,小满手中的叶柄断成两节。
“再来再来!”
她重新捡了根。
又断了。
“这个地方风水不利我,换地儿。”小满蹬蹬跑开几步。
陈令安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小满蹲在地上好一阵扒拉,“这回一定要赢你。”
这次陈令安也跟小孩子似地蹲下了。
有几个路过的人看着他们,偷偷捂着嘴笑。
若是以前,陈令安会冷冰冰看回去,对方必会不寒而栗,速速滚远。
可现在他一点也不生气,只是对他们温和地笑了笑。
那几人明显有些不好意思了,脚步匆匆迅速溜走。
啪一声清脆的叶柄断裂声,“赢啦!”小满蹭地蹦起来,举着手臂高兴得像个孩子。
陈令安抬头望着她,细碎的光芒在他眼中闪烁,待小满低头看他时,却垂下眼帘挡住了。
两人在山道间慢慢走着,小满不似方才那样活泼了,微微低着头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阵喧哗从前面传来,竟是吴勇在拉扯一个年轻的妇人!
妇人不停捶打吴勇,嘴里骂得很脏,吴勇也骂骂咧咧的,死拽着她往树林里拖。
小满倒吸口冷气,厉声喝道:“住手!”
她蹬蹬跑上前,一把推开吴勇将那妇人挡在身后,“我当你是顶天立地的汉子,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吴勇愕然:“我哪种人?”
“淫贼!”小满红着脸喊。
吴勇嘴张得能塞下鸡蛋,“我怎么就淫贼了?冤枉。”
“你你你……都被抓现行了,还敢狡辩!陈令安,你的手下你管不管?”
陈令安背着手慢悠悠道:“想让我怎么管?”
“当然是抓起来。”
“嘶——就因为他摸了这位的手,拉了她的胳膊?”
小满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刚要质问,却瞥见陈令安嘴角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你……”
陈令安:“哦,忘了给你介绍,这位是吴勇的妻子曹太太。”
曹太太蓦地发出一阵爆笑。
小满腾地红了脸,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捏起拳头砸陈令安,“你怎么不早说,成心看我出丑。”
陈令安忍俊不禁,下意识后退几步,手也抓住了她的手。
麻乎乎的一股热流倏地从手上传到心里,小满心里有点酸,有点甜,还痒酥酥的却挠不到。
她怎么了这是,之前还拥抱过他,也没这样奇怪的感觉。
这让小满觉得很害羞,轻轻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掌心一空,陈令安从怔楞中醒过来,佯装镇定地背过手,却悄悄握紧了掌心。
吴勇看出二人的尴尬,屁颠屁颠捧着水囊上前,“大人,刚打的山泉水,润润嗓子。”
陈令安:“谢谢。”
曹太太左右看看,忽惊奇叫道:“大人会说谢谢了!”
陈令安一口水喷出来,咳得脸红脖子粗。
难得看严肃冷峻的人失态,吴勇大着胆子调侃道:“大人居然会脸红!”
陈令安:“够了。”
扭头就走,瞧着背影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思。
头一回没骂他呀,吴勇看向老婆,目光充满崇敬敬佩。
小满冲吴勇夫妻挥挥手算做道别,脚步轻快地追上陈令安,原来他也会不好意思,和她一样的呀!
她一下子放松了。
“难得你害羞,让我看看。”
“我是呛着了。”
“别躲呀,谁让你故意笑我,现在我也要笑你!”
她转着圈儿的要看他的脸,小嘴啪啪不停地逗他,陈令安忍无可忍,张开手掌覆在她脸上,恰恰好把她眼睛盖得严严实实。
“你看吧。”
小满:“你捂着我眼我怎么看?”
奈何他胳膊太长,自己胳膊太短,够不着他人,掰不开他手,只能气恼大叫。
嘴里突然被喂进一个什么东西。
入口带点咸味,微微的辣,然后便是酸酸甜甜的滋味。
盐津梅子!
眼睛看不见,因而他的声音格外清晰:
“重新认识下,我叫陈令安。”
第48章
重阳节一过, 时间就跟手里的钱似的,出溜出溜的不知道怎么就没了。
一眨眼就是立冬,蒋夫人把何平、陈令安都叫到家里来吃饭。
也让小满去找陈砚宁, 不巧小妹染了风寒,这两天窝在屋里养身子,只能罢了。
看着满桌子热气腾腾的菜肴, 何平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学院的饭菜简直不是人吃的,大冷的天,米粥冻得邦邦硬,生怕我们死于安乐!”
蒋夫人心疼坏了,忙给他夹一筷子大煮干丝, “记得你爱吃这个, 不如你师娘做得好, 凑合吃吧。”
何平大呼小叫:“干娘竟吃师娘的醋, 我果然魅力大,引得两位风华绝代的女子为我争风吃醋。”
“没大没小, 小心我跟你师娘告状!”蒋夫人笑骂道, 又问他炭火够不够用,“我这有上好的砟子炭, 一点烟火气都没有,还特别耐烧,走时装上三百斤, 一冬差不多够了。”
不吃没必要的苦,这是何平秉持的理念,当即顺杆上爬,“干娘再给我一套厚点的被褥吧, 金陵不烧炕,又湿又冷,冻得我睡不着。”
蒋夫人一面命人去准备,一面感慨道,“从外头看南翠书院建得挺好的,食宿却搞得这样差。”
何平笑嘻嘻看向陈令安,“那得问他了。”
小满:“关陈令安什么事,他克扣学院的廪费了?别动不动就攀扯别人。”
何平揶揄道:“女生外向,我算是领教到了。诶诶别打,南翠书院是陈令安的父亲一手创立的,重教学轻食宿,是他父亲定的规矩,你就说这事和他有没有关系吧。”
陈令安表情淡淡的,“建书院需要很多钱,光是买地、盖房子就花了我父亲大半积蓄。他立志把南翠书院办成天下第一书院,还要重金请名师。”
“家贫的学生,我父亲免了他们的束脩,又是一笔。吃喝免费,书本笔墨免费,一年两套澜衫,还给没钱赶考的学生发路费,处处用钱,无底洞似的。”
“谁家也没有金山银山,怎么能指望吃得好住得好?”
何平“嗐”的拍下自己脑壳,双手抱拳正色道:“令尊道高德厚,真乃赤诚君子,是我冒昧了。”
陈令安嘴角挑出一抹讥笑。
君子?傻子才对!
不过三年,书院就维持不下去了,不得已,降低老师的聘金,书本和食宿也开始收费。父亲本想同舟共济,没想到引起老师学生诸多抱怨。
父亲蒙冤,竟没有一个学生站出来替他说话!
小恩养贵人,大恩养仇人,世态炎凉,人心险恶,不过如此。
后来陈绍接管书院,这也收钱,那也收钱,再没有免费一说。还设立入学门槛,成绩不够银子来补,千两起步,上不封顶。
除非是异常优秀,或者家中背影雄厚的人,才有可能网开一面。
父亲最恨这种败坏学术风气的行为,可书院在陈绍手里,不仅没没落,反而节节攀升,各地学子闻名而来,真有了“天下第一书院”的势头。
更可笑的是,那些学生对陈绍感恩戴德,视若再生父母,成了最坚定追随陈绍的那批人。
他才不要做像父亲那样的傻子。
陈令安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蒋夫人眼中露出疼惜的神色,擓了勺葱烧豆腐放入他碗中,“豆腐多福,吃了招福纳祥,福气多多。”
陈令安看着碗发愣。
“他不爱吃豆腐。”小满一把抢过他的碗,又把那盘豆腐摆在自己面前,“这福气归我了,谁抢我跟谁急。”
蒋夫人:“你吃得了一盘子?眼大肚子小,可别撑着。”
“吃不完我明天接着吃。”
蒋夫人摇摇头,又问陈令安:“你一次也不去林园,不想你妹妹?我上回去,你妹妹还问起你呢。”
陈令安:“还好。”
这话什么意思?蒋夫人不明白。
何平直摆手:“快别去了,自从老师回京的消息流传开,每天排队见他的人能排出去二里地!老师说不见也挡不住这些人,搞得我想蹭顿饭都要天黑了去,跟做贼似的。”
蒋夫人笑笑,不再提这个话题。
夜色渐浓,何平心满意足摸着圆滚滚的肚皮,与蒋夫人和小满道别了。
因吃得太饱,他和陈令安顺着巷子溜达,有一搭没一搭扯着闲话。
基本上是他在说,陈令安在听。
眼见前面路口就要分开了,何平叹口气,忽道:“老师既然介绍你去潜邸,就知道你会走什么路。”
陈令安脚步一顿,怔在原地。
何平登上马车走了。
四周静悄悄的,圆的月亮从莲花云后露出半边脸,巷子口的地上露出半条人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