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尚疼爱他每一个孩子,尤其这个最小的,他最可怜。他就这么走了,齐尚当然要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不过眼下是在父亲跟前,他须得请父亲示下。
这也不是头一回了。
齐尚才向齐竞望过去,齐竞就朝他微颔了颔首。
齐尚恭声告了退后才追过去。
钟浴看着齐尚远去的背影,忽然怅叹了一声,顿时吸引了其余人的注意。钟浴只看齐竞。
她淡淡地笑着,笑容甚是凄婉,似乎蕴藏着无限的伤心、无限的愁苦……
“叔父与宜奴父子情深,真叫人羡慕……我命里福薄,一生漂泊无依……阿翁千万长命百岁才是……”
齐宜并没有走太远,齐尚很容易就找到了他,看他在土坡底下闷闷不乐地踢石子。
齐宜好动,安静的时候很少,他不吵闹的时候,侧脸的神韵会很像他母亲。
所以齐尚一动不动地站着,很久,久到齐宜玩烦了踢石子,停下来准备去找东西吃。转身的时候,猝不及防地看见了自己父亲,沉默的忧郁的父亲。
父亲待他好他当然知道,否则怎么敢那么发脾气?当即慢吞吞地走过去,喊了一声父亲,语气低落。
“你究竟怎么了?”齐尚是好脾气的人,尤其是这种时候。他温和的语气进一步放大了齐宜的委屈。
“我不喜欢她。”齐宜嘟嘟囔囔地道。
这话有尾,可是没头,所以齐尚听不懂,他还是得问:“你讨厌谁?”
“还能有谁?当然是她啊!父亲是有意逗我玩吗?”
齐尚有些无奈,“到底是谁?我是真的不知道。”
齐宜过分秀气的眉毛皱在了一起,唇紧紧抿着,也是一副很无奈的样子。
“姓钟的那个人,我不喜欢她。”
齐尚不明白,“为什么不喜欢?她得罪了你?”
齐宜偏过脸,不说话了。他有点生气,气自己的父亲不了解他。
他不说,齐尚只能自己猜。
“因为阿翁对她太好?”
猜对了,但是齐宜仍然不开口。
齐尚又加了一句:“你嫉妒?”
齐宜没有否认。
齐尚只道:“阿翁对你不好么?他一直对你很好,迄今已经十九年了。”
“可我就是会嫉妒啊,而且我觉得她不配,她虚情假意!她只是为了祖父的权势!她就是妖女!看寒长年就知道了!他简直是失了魂!先前他怎么会那样!做梦也想不到!”
“宜奴。”极认真的语气和表情,是一种警告,“她是你的阿姊,你不能对她不敬。”
“就算她叫他失了魂,那也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我看他甘之如饴,无需你为他不平,还有祖父,祖父只会庆幸他身上还有利可图。”
“他们都是心甘情愿,所以不是她的错,怪不到她身上。”
第89章
寒昼和钟浴住在一起。
三面屏风围出了一方逼仄空间,两只盛着热水的木桶,一把瓢,并一个人。
钟浴洗得很仔细,毕竟路上连着跑了三天。洗完了,披上绢衣趿着木屐,推开屏风,一面绞头发一面啪嗒啪嗒地朝榻走过去。
寒昼一直等着,钟浴洗好后,他重新归置了屏风,将两只水桶提出大帐。半个时辰后,他回来,身上穿的还是出去时的那件衣裳,不过湿哒哒的,甫一进帐,他就开始宽衣解带。
烛火是橘黄色,摇摇晃晃的光和影。
二十岁的青年,身姿挺拔,四肢修长,肩背挺阔,窄腰劲瘦精悍。
钟浴撑坐在榻上,抬着脸兴味盎然地看。
脱到身上只余下袴的时候,寒昼拿起干净衣裳,走到了屏风后。钟浴的目光始终相随。
片刻后,寒昼从屏风后出来,径自向榻走去,走到钟浴面前,停下来,伸出一只手,轻抚钟浴的半边脸。
微微有些痒。不止是脸上痒。
“别闹了!”
含情凝睇,轻嗔薄怒。
寒昼轻轻笑了一声,拿开了手。
钟浴抓住了他将要收回去的手。
灯火里,美人眉眼娇柔。
万千情意荡漾,天地阒然。
钟浴忽然开口,问:“你在朱煜帐下任什么职?”
寒昼怔了一瞬才回:“并没有任什么职。”说完,微微笑了一下。
这是假话,他很得朱煜重用,怎会没有个一官半职?
钟浴当然清楚,笑道:“齐宜如今是校尉。”
寒昼也是校尉。校尉和校尉也不一样。齐宜能做校尉,是因为有个好阿翁,寒昼却是靠自己。
寒昼颇为此自傲,所以他不说话。他已经答应了钟浴,一切听她的。
钟浴又问:“你是不是对我有怨?”
“没有。”寒昼面无表情地道。
钟浴突然站了起来。
寒昼很高,钟浴要比他矮大半个头,不过她站在榻上,就比他高得多了。她低头俯视他,一边长眉微挑,唇角略弯,神情很带揶揄,她捧起他的脸,笑问:“没有?还是不敢?”
这个问题的答案,两个人都是心知肚明。
寒昼笑得有些无奈,无奈里又有轻微的怨怒,怒钟浴欺人太过,半分颜面也不给他。
他敢怒不敢言,钟浴陡然哈哈大笑起来,连串的不间断的声音,银铃一样,畅快淋漓。
她在眼前大笑。刹那间寒昼心里什么情绪都不再有,只是纯粹的软,心跳都慢下来。一切世事远去,唯有眼前这个人。他想,只要她高兴,他愿意牺牲自我忍受委屈。他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他的笑使钟浴静默,她垂着头,凝神瞧他,眼中流露出高尚的悲悯,同时她的手下落,解他衣衫的系带。
一双纤手,洁白似雪,莹润如玉,手指掌心却有薄茧,硬,干,带一点粗糙。
干硬和粗糙在寒昼的肌肤上不住游走,勾起颤动,以及酥麻……
他的胸腹处有几道深红的狰狞伤疤。全是一两年内的新伤。
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痕,钟浴低声说:“我不喜欢这些……”
寒昼的喉咙咽了咽。
钟浴将脸搁在寒昼肩上,呼吸起伏,潮热浸染唇下的肌理。
“我比你的功业重要,是不是?”
寒昼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是。”
“那就不要再受伤。听我的话,日后只在我身边,安我的心……你想四海重归太平,我成全你,我的一切都可以给你……不会有人比我待你更好……便是你的生身父母,也不及我……你只要听我的话,将来一定会感谢我……”
大军疾行十五日,终于抵达过雁山。钟浴随之结束奔波,过起了安稳日子。
她自然是没有事做,每日只是守在齐竞身旁捧饭侍药。寒昼和齐宜也没有事做。整个中军大帐,除了他们三个,人人都有正事做。
帐帘每天扬起无数次,铁甲沉闷的声响往来不绝。
钟浴垂首坐在屏风后,不现身,不发一言,十分知趣。
军营里不该有女人,齐竞的军营里更是从来没有,钟浴是破天荒的头一个,上至将官下至步卒,无人不知——太尉之孙,颇知医理,随军为祖父侍疾,若是遇见,万不能冒犯。
莫敦,祖父为乌蒲罗单于,父休兰,曾为部族副王,一年前,莫敦的伯父呼缪单于病逝,莫敦杀呼缪子稚候自立,为大单于。
杨洪,胡人,梁固的北部都尉。
两百年前,草原生灾,赤地千里,人畜死耗大半。这场天灾使胡人内部产生了分裂,大部分人选择西迁,小部分人则南下归顺中原。当时两国和亲,归顺的部族酋长自谓王朝子孙,于是冒国姓杨,称中原人,不复祖宗习气。这便是杨洪的先祖了。
西迁胡人的部族后裔四地流浪,也曾在异族的土地上立国,有过辉煌岁月,后来他们英明的首领猝然而逝,当地深受压迫的民众把握时机群起抵抗,驱除了入侵者。国家骤然衰落,内部再一次发生分裂。部分人原地定居,余者决定回归先祖故土。
旧敌卷土重来,杨氏以巨利为供给,令归顺者为外围屏障,使其同族相杀,不犯中原。
后来杨氏失鹿,诸乱并起,这些异族人趁机摆脱了控制,南下侵占,且再次建庭,复称单于。再后来,钟氏得国,为收复故土,令天下归心,于是发重兵北上讨伐,胡人不敌,遂再度归附。钟氏犹令其为外围,改单于为五都尉,分率部族,另各设军司马,由中央派遣,行使监督之责。此后,朝代虽有变换,这些异乡人却无力再行反叛之举。直到梁通梁固先后身死。这是天赐良机。
稚候仁慈软弱,所以莫敦杀其自立,并迅速杀光了那些反对他的人,将部族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内忧既解,莫敦当即率众南下,越过伊冬河,进入杨洪治下,没有遭到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