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浴仔细想了想,齐竞确实是天黑之后就不再吃东西,只喝白水。她对齐竞的事并不上心,但没道理这种事寒昼比她知道的还清楚。只能是齐宜告诉他的。
“齐宜和你一起进山了?”
寒昼点头,道:“左右我们都是没事做的人,山中珍禽奇兽甚多,还算是个好去处。”
钟浴也觉得是,笑道:“好的很,此地物产丰富,不会辜负你们两个。”说着眼珠一转,又问:“齐宜有和你说过什么吗?”
寒昼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当下道:“他这个人不喜藏心事,我又是他极信任的人,他自然许多话同我讲,至于讲了什么……”他微微一笑,“你当然能猜得到,无须我复述。”
钟浴收了笑,道:“你看紧他。”
寒昼却摇头,并且苦笑起来,“他和我不一样,他一直想有机会证明自身。”
钟浴冷笑一声,说:“正因如此,才更要看牢他。”
寒昼没接话,面上忧思之色甚重。他对他的好朋友可谓了如指掌,自然十分忧心。
钟浴又是一声冷笑,“千金之子,不立危墙,人尽皆知的道理,你这位朋友自然也知道,可还是想着要证明自身的能力,如此不知轻重,实在很难叫人喜欢。”
又是深夜。
钟浴自齐竞帐中走出,轻轻打了一个哈欠后,便如先前一般,缓步行向自己的营帐。
这时候,一颗白色的流星拖着一条长尾巴自天际骤然划过。
钟浴脚步顿住,望着天幕发起怔来。
“不祥之兆……”她口中喃喃,神思不属。
忽然,她双目猛地一凛,连连向左后方急退。
右前方有异响,是属于人的急切脚步声。
钟浴心头生出恼怒来。
她恨自己失了警戒,察觉得太晚了,竟叫人逼到了身前,如果来人是刺客,后果不堪设想。
当然,来人不会是刺客。
中军大帐,机要重地,十步一人防守,密不透风,虫豸尚且飞不进来,何况刺客?
钟浴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只是讨厌意料之外的事。她讨厌不能掌控全局的感觉。
给她这种感觉的人全都很讨厌。
这个人是齐宜,那就更加讨厌。
钟浴挑起一边嘴角,皮笑肉不笑,问:“宜奴,你这是做什么?险些将我吓死……是故意吗?”
齐宜不说废话,眉目森然,愤愤道:“是你在祖父面前挑拨是非?”虽然是问,但看情形,他分明已经给钟浴定了罪。
不过倒也没冤枉了钟浴,她的确在齐竞面前说了几句同齐宜有关的话。可只是几句话而已,远谈不上挑拨是非。因此钟浴很有底气。
“我挑拨了什么?”
“你叫阿翁禁足我!”
禁足?
这下钟浴也有些吃惊了。
钟浴的意思,是叫齐竞以长辈的身份敲打齐宜几句,战场是生死之地,不是耍意气的地方,有人讲些难听话,随他去就是了,实在不必理会。
难听话就是,有的人这辈子最大的本事是投了一个好胎。不止一个人在讲,讲的也不止一个人。
齐宜是,钟浴是,寒昼也是,也还有一些其他的人。不过被提及最多的,除齐宜外无第二人。
这种事,堵不如疏,禁足实在不是明智选择。
不过也可以理解,谁叫齐宜真的就是一棵经不起任何闪失的独苗呢?
同大局相比,他个人的委屈实在微不足道。
如此,他的确也有几分可怜。
但是世上的好处哪能叫一个人全占去呢?
被议论几句怎么了?是什么大事吗?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寒昼都能忍,他为什么不行?
钟浴偏过脸翻了一个白眼,强忍下不耐,转过头,好声好气地对齐宜道:“禁足的事,我并不知情,我也没有挑拨什么,难道在你眼中,阿翁竟是昏聩之徒任人摆布?你明知道,阿翁是为你好……”
齐宜回以冷笑。
这冷笑使钟浴很不舒服。她颐指气使惯了,实在做不来低头。她缓缓笑起来,笑里有无尽的悲苦意味。
“宜奴,我是你的阿姊,你怎可对我这般无礼?你瞧不起我,是么?”
果然,齐宜像是猫儿被踩了尾巴,浑身炸开来。
钟浴就是故意恶心他。
齐宜从没把钟浴当过阿姊,心中对她没有丝毫尊敬可言,他也的确瞧不上她,可钟浴的确是他的阿姊,血脉相连的从姊,所以尽管齐宜厌恶钟浴已经到了一定的地步,他也仍旧不敢将他的厌恶表现出来。钟浴并不要紧,重要的是齐竞。齐宜不能不给齐竞脸面。他一直忍着。
可是钟浴的巴掌直接扇到了他脸上。
更叫人气愤的是他根本不能做什么。
他知道她是有意恶心他,所以呢?他能对她做些什么?
“恬不知耻。”
齐宜咬着牙走了。
钟浴撇了下嘴,不屑地哼了一声。
第91章
钟浴一直心神不宁。
她思前想后,找不出原由。
找不出,心中一直挂虑,渐渐烦躁起来。
如此数个时辰,再难忍受,便出帐透气,以求肃静心海。
正值黄昏,西边残阳如血,厉风呼号不止,仿佛呜咽,又有孤雁悲鸣,凄凄惶惶……
钟浴见此,心中不禁怦怦而跳,蓦然想起昨夜见到的那颗流星,垂首喃喃:“不祥……”片刻后,她遽然抬头。
四周皆是兵士,钟浴只需抬手,立刻便有人上前,躬身谨问:“女郎有何吩咐?”
“云骑校尉现在何处?”
兵士当然不知,当即向钟浴告退:“卑职这就着人打探。”
七八个人一窝蜂似的散开了。
正如齐宜所猜测的那般,钟浴的确是虚情假意,她从没有把姓齐的这些人当做亲人,她只是想从他们身上得到好处。是因为有利可图,她才在齐竞面前表现得乖巧,柔顺,楚楚可怜……只要叫她得到她想要的,她可以毫不留情地翻脸。
她从来不姓齐。父亲也不姓齐。齐竞不是亲人而是仇人。谁也没有原谅他。她肯为他开脱,是因为她需要别人认为他们之间牢不可破。她简直是委曲求全。
她自认是付出了代价,所以一定得拿到充足的好处。
齐宜不能有事。
钟浴和齐宜不投性情,见面从来没有好言好语。钟浴本性非善,向来不做以德报怨的事,齐宜那般面目对她,她怎会对他有关切之心?忍辱求全罢了。
齐宜若是有事,人心必然不稳,届时旁生枝节……
钟浴想尽快带寒昼回家,当然力求顺遂。
齐宜这人虽然讨厌,但终究不蠢,应该是她多虑了。
可是但凡有可能会出错的事最终都会出错。钟浴已经二十六岁,阅历丰富,对此深有体会。
眼下……似乎不太妙。
钟浴很觉厌烦。
或许可以弄断齐宜的腿,他不能动弹,自然生不出事端。
此刻她真的有些生气,做不到心平气和,于是拔步向自己的营帐走去。
她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并没有太大意义,不过是白费力气,可是此刻她无法平静。
果然是很不好。
钟浴在营帐里见到了寒昼。
寒昼正提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见钟浴回来,很是惊讶:“今日怎这样早?”
钟浴呼出一口长气,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平顺,“你今日可有见到齐宜?他如今在何处?”
寒昼生性敏锐,当即问:“是出了事?”
“目前尚且不知。”钟浴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已经有些压不住怒火,“我不是叫你看牢他?怎么你一个人在这里?”
“今晨我去找他,和他说了一些话,他听了很不喜欢,于是同我讲了几句气话……”寒昼抿紧了唇,过了一会儿才续道:“他的那些话也使我很不高兴,所以我任由他一个人走掉了。”
寒昼不是易怒的人。
想来的确是很难听的话。
钟浴差不多能猜到,但是并不感谢寒昼对她的维护。
“你真是昏了头。”
寒昼也觉得自己当时的确是失了神智,毕竟也才二十岁的人,也有自己的脾气。
不过他也有自己的考虑。
“他又不是真的蠢人,你未免太小瞧他了。”
事实证明,所有人都小瞧了他。
到处找不到齐宜。不仅是齐宜,还有齐宜的近卫。全都找不到。哪里都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