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娘有一些诧异。她一直觉着,眼前这人是天底下头等的敦厚人,原来敦厚人也有私念……敦厚人也是人,怎么不能有私念呢?思及此,心中也就释然,笑道:“我一家若是安然无事,将来一定都去拜访,我们全没去过都城,说起来,我家在都城,也有一门亲,若是过去了,倒是一举数得。”
寒晳道:“那咱们可说定了……到时再见,我一定妥善招待。”说话时抓着玉娘的手,道不尽不舍之情。
玉娘也笑着道:“到时我引我女儿同你认识。”
这时郑铎开口:“是有人要到安定去吗?还是暂且不去的好,近来战事颇多,自此地到安定,路上恐怕不会很太平,残兵失了纪律,人性难存,凶猛甚于野兽。”
寒晳慌了,抓着玉娘的手又紧了几分,“这如何是好……”
郑铎道:“不若一道去西阳,待局势平稳,再图谋行程不迟。”
“不可!”玉娘万分焦急,“我找我女儿,自然是越快越好,若是晚了……我不能晚!”说着,情不自禁地瞟了一眼远处芳苓的马车。
她这样讲,郑铎也就不出声了。
如此景状,真是两难,寒晳也想不到两全的法子,只是焦炙。
陈全这时候问:“敢问齐太尉现今是在何处?”他见郑铎是军中人物,早想向他打探消息,早在陈铎到时,他就已经挨了过来,只是继母的话不停,他为人子,实在不好开口,以致一直等到这时候才有机会发问。
郑铎也早注意到了陈全,不过见他一副农夫样子,又与寒晳同行,也就没在心上,可是他却一开口就问齐竞。
齐竞是主帅,主帅的方位,岂是随意能叫人知晓的?
郑铎难免要生戒备之心,皱眉看着陈全,沉默不语。
气氛一时有些冷凝。
陈全虽说只是个农夫,但也是历过事的人,知道症结所在,忙对郑铎解释:“将军有所不知,我父亲早前曾在太尉麾下效力,如今家国有难,他虽已是老朽之身,却也有报国之心,于是便重新投到了太尉帐下,想要为国尽忠,我们当然万分不肯,可实在拦不住……所以这才不愿千里过来寻亲,当初他到安定,给家里送了信,道太尉已重新接纳了他,只是怜他年老,只要他在周身侍奉,想保他一条命,我想他是一定与太尉在一处的……这信送到我们手中,已经月余,想来太尉也一定不在安定了,我们若是到安定去,哪里寻得到人呢?”说到这里,朝玉娘看过去一眼,愁苦道:“我实在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找他,可怎么对我母亲交代呢?只能诓骗她说我们是到安定去,好安她的心……将军请看,这是我一家的过所,我们真是一路从云林来,将军见多识广,一定不会冤枉了我们,这里头是我父亲当初送来的书信,也请将军过目。”
过所不是伪造,也确实是从云林一路北上,至于信件,很有一些感叹之语,情彻肺腑,似乎也的确如方才所听之言,这人的老父与太尉颇有些旧情。
但这些还不足以使郑铎卸下心防,一双利眼森然。
寒晳的心是有偏向的,她以一种恳求的语气对郑铎道:“将军,我愿为这一家做保……我知道将军心有忧虑,将军大可将他一家置于监管范围之内,他们不过十数人,又多是妇孺老弱,能掀起什么风浪呢?”
这话倒很有道理,只要监管起来,不叫他们传信,十几个人,的确掀不起风浪。
陈全也道:“只要能叫我们见到老父,我们愿意听从将军的安排,将军,我们不远万里来此,为的就是一家能够生死与共,还望将军成全。”说罢深深一揖。
寒晳也帮腔道:“天地不仁,这才降此离乱,此乱境之中,大家皆是蝼蚁浮萍一般的命数,还望将军垂怜!”
郑铎想,他真的已经在此地耽误太久了,实在是不能再留了。
所以他答应了下来。
不过只是答应了会送他们去见齐太尉,关于太尉的方位,仍然是一个字也没有吐露。
第101章
钟浴已经三天三夜没有睡,自西阳城着火起,她就再没有合过眼。
西阳城是一只齿轮,它被拨了一下,因为它的转动,一个庞然大物轰然动了起来——几十万人的性命。
杨洪身死,西阳城破,溃兵遁逃,各路大军穿插行进,围追堵截,要的就是敌军全然没有反应的机会,所以不要俘虏,不需要清理战场,只要全速推进,直到再次占领天险,收复全部失地。
棋错一着,就是满盘皆输。
钟浴正是抓住了西阳这个破绽,才有如今局势,所以,她绝不会给敌人机会。
军报雪花一般飞进来,又雪花一般飞出去。
各种声音嘈杂,仿佛蜂群,一刻的安歇也没有。
三天以来,钟浴就处在这样一种的环境,一步也没有离开,她的眼睛布满血丝,远看则只有一片红,似乎下一瞬间就要流出血泪,然而即使如此,她没有表现出半分的疲倦,她将自己拉成一根紧绷的弦,而且还在不断收紧着,任谁见了都要害怕这根弦会猝然断掉。
其实第二天的时候她就有一些受不住,某一瞬间,她陡然抬起头,用一种毒蛇一般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身边的人。
她问有没有药,声音十分平顺。
所有人都看着她,但是没有人回答。
“我要药,你们没有吗?没有人吃吗?”声音依旧平顺。
很久后才有人应声。
“有酒……”
闻言,她低下头,没有再说话了。
然而很久都没有人敢动弹一下。
最先有动作的是寒昼——他始终在她身边,他抬手,捂住她的双眼,另一只手压着她的后颈要她往他怀里靠。
然而她狠狠地推开了他,目眦欲裂,面色凶狠,甚至一边的鼻翼都在翕动。
只这一回。只有这一回,除此之外,她再没表现出脆弱。
三天来她甚至没有吃东西,只是喝了一点水,她可见地瘦了,颊上凹陷,眼睛血红而眼下乌黑,面色黯淡,嘴唇干裂,灰白破败,再美的容颜也禁不住这样的糟蹋,她第一次失掉了与美人的干系,甚至是同人的干系,她似鬼而非人。
寒昼想要和她说话,可是一直不敢,他怕他呼出的气会使弦绷断,所以他只能哀伤地看着她,竭尽所能为她分忧,看着沙盘和军报的时候,他和她一样也是绷紧的弦,可是同她相比,他实在太过无用,这一方天地里,她胜过他,胜过所有人……
但她终究只是人。
渐渐的,不止寒昼,其余人也尽数都将注意放到了她身上。所有人都为她担心,担心她突然倒下去。
直到帐外响起呼叫,轰声如雷。
一时间,所有人都凛了精神,因为外面的人喊的是,“……大胜!我军大胜!高将军已于北口关升纛旗!韦将军乘胜追击,歼敌于乌海……”“召韦可回来。”
钟浴的声音已干哑得不成样子,仿佛是破布的撕烂声,讲完这一句,她扶着沙盘,缓缓地弯下了身子,她的动作很慢,但是没有止住的意思,就那么一直一直地弯下去……寒昼猛地伸出手臂,拦在她胸前,捞了她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拒绝他的怀抱,她没骨头似地伏在他身上。
这是只该在闺房里出现的男女亲密,非礼勿视,但这种时候,哪里顾得上?
有人提出疑议,“为何要召韦将军回来?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应当将敌军尽数斩杀,如此才能扬我国威……”
“莫敦另有他用……叫韦可留下他的命……”说到最后,声音已然缥缈不可闻。
那人见此,再不敢说话了。
钟浴说了话,他已经没有了疑问。
钟浴说莫敦有他用,那莫敦就是有别的用处,详情他暂时不需要知道,他并不担心,因为钟浴没有错过。一步也没有错过。
他这样说服了自己。
至此,大帐里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喜悦。
家国沦陷,社稷危亡。
终于,终于……
不世之功,万代流芳……
曾经无数次想过大胜之后的景况,撕衣裂甲,纵马驰骋,狂歌狂饮……
全身都在抖。
但是帐中的每一个人都很克制。
因为钟浴还没有倒。
这时候,有人冲进大帐,却不是斥候,而是郑铎。
这一个好命人,回营复命,赶上这样一个好时候。
他是欢天喜地,满含热泪,直向寒昼而去,手抓住寒昼的一边肩膀,用力到手臂发抖,肌肤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