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
“因我父亲已故去多年了。”
这下无需寒晳提醒,颜夫人也知失言,笑得勉强。
钟浴倒很自若,笑意不改,“是他不好,扫了夫人的兴,我也常怨他,去得那样早,留我一个人做孤鬼游魂……”
这是寒晳也不知道的,一时也不知该讲些什么安慰。
因此一下竟寥落得很了。
钟浴站起来,要告辞。
颜夫人心里头有愧疚,不愿意她走,拉着她的手说一些挽留的话,甚至还想要钟浴留宿。
还是寒晳出手,还了钟浴自由。
“我送濯英姊。”
出去的路上,寒晳同钟浴致歉。
钟浴很感惊奇,“又不是你们害死他,为什么不能提呢?难道不是事实?”
寒晳不知要说什么好,于是不说。
两个人安静地走着,一直到大门。
寒晳的意思,叫钟浴坐她的车,她可以亲自送钟浴到姚宅。
钟浴当然是说不用,何必多受辛劳。
两人正说着,许韧怯生生地从她的车里冒出一颗头来。
许韧没跟着颜夫人一起到寒晳那里去。
她不敢。
今日这事,完全是因为她欠了考虑,没能周全,这才闹出来。
虽然她是一直说好话,可姨母万一就是要难为人,可怎么办?
她哪还有脸见表姊和她喜欢的濯英姊呢?
她不敢想。
现身更加不敢。
一走了之?也是不敢的。
所以就等。
以示她心中愧疚,尚有廉耻在。
有了许韧的车,寒皙自然不必再殷勤地送。
钟浴先登车,许韧还要同她的表姊作别。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不说,只拿眼睛扭扭捏捏地看人。
寒皙原本是有气的,可是许韧这样姿态,她无奈只能叹气。
“往后可别这样了。”
许韧赶忙点头,又拉起表姊的手轻轻摇晃,脸上带着烂漫的笑。
一个使人喜爱的孩子,自然有她的本领。
寒皙也忍不住笑。
只笑了一会儿,她往车上看,叮嘱表妹:“你今日真是好冒犯,千万记得赔罪。”
许韧当即道:“我知道的,表姊放心吧。”
使女掀开竹帘,许韧上了车,车轮缓缓动起来。
钟浴靠在壁上,阖眼养神。
许韧慢慢挪了过去。
她一动弹,钟浴就睁开了眼,看过去。
四目相对,许韧不免有几分羞窘,笑得讨好。
钟浴看着她,不为所动。
许韧就笑不出来了。
熏笼里香还没有烧尽,馥郁的兰麝气味,直冲人的脑。
许韧轻轻掀起竹帘的一角。
凉风吹进来。
许韧觉得好受了些,胆子也大起来。
她是爱撒娇的人,因为很有用。
“是我不好,我已经知道了,濯英姊就宽宥我吧!我再不敢了!”
钟浴不动也不说话。
她拉着钟浴的袖子用力摇撼。
钟浴终于动起来,她用了更多的力,扯回了自己的袖子。
许韧以为又受阻,怕起来,再不敢轻举妄动,只是颓唐地坐着,脊背溜下去,很显得委屈。
钟浴冷笑了一声,“这会儿知道怕了?那怎么有胆子自作聪明?”
许韧抿起嘴,小声道:“三郎真的很可怜啊……”
钟浴道:“你倒肯可怜他,谁可怜你呢?”
许韧有些错愕,“可我、我不可怜呀……”
钟浴长久地盯着她,忽然叹出一口气来。
“我真是羡慕你。”
许韧不知这话从何而起,是以并不敢接。
“人之性恶,可是你……还有清微……你们没有利爪獠牙,你们的人生只有安定和宁……”
“这样不行的,只有善,无论什么争斗,你注定要输。”
“你明知他为我伤神,却还敢叫他见我,有没有想过,但凡我有一点坏心,就足以对你的安宁产生破坏,你怎么敢呢?”
许韧急忙为自己辩驳,“我知道濯英姊是没有坏心的……”
钟浴不禁微笑,“那你更是大胆,你怎么能把自己的安稳寄托在旁人身上呢?倘若是装出来的无害,你可要怎么办呢?”又说,“我倒忘了,你是什么人呢?你有父母亲人,他们爱护你,绝不肯你受委屈的。”
“你们这些人,未免太招人嫉恨。”
许韧完全不敢说话了,只怕多说多错。
她已然用了全部本领,但是依旧没能解决,还是得去寻表姊,问个妥善的法子。
许韧打定了主意。
寒皙这里,她目送马车离去,直到再见不到影了,她才转身回进家门。
才迈过槛,她母亲的使女便告诉她,“夫人已经回去,正等女郎呢。”
寒皙知道她母亲是有话要问,于是不敢耽搁,径直过去。
颜夫人正于庭中举步,看见了寒皙,她停下来。
寒皙快步过去。
行过礼,她问:“母亲寻我,是有什么事呢?”
颜夫人道:“我心里有些乱,有你在才好。”
寒皙笑问:“母亲是为什么事烦乱呢?”
颜夫人面有不满,“你分明清楚,却讲这样的话。”
寒皙只好道:“是为濯英姊吗?”
颜夫人点了点头,忧心忡忡,“怎么就有这样一个人呢?兰姿哪里比得了?”说着她叹气,“我的阿姊,我早提醒过她,这仅有的女孩虽然珍贵,但也不要过于宠溺,还是得好好教的,她总是不听,如今可好了,被人比成脚下泥了!”
寒皙笑道:“若是同濯英姊比,我也是脚下泥呢,那等的风姿,天下几人能比?”
颜夫人瞪了眼睛,“你同她比什么?难道你也爱三郎吗?”
寒皙当然是闭嘴。
颜夫人愁得很,“兰姿可要怎么办呢?”又生气,“三郎!真不知要如何讲,怎么就会选兰姿呢?要是我,绝不迟疑的。”
寒皙仍然是不言语。
颜夫人又叹气,“那么好的一个孩子,听她话里的意思,不仅是父亲,母亲也是早没有了,这样可怜……又有三郎这桩事……唉!”
“我是真的喜欢她,要是真嫁了三郎,我可以常见,自然欣喜……怎么她爱的不是四郎呢?”
“他难道生的比三郎差吗?我可没有对不住他,我给了他那么一张脸,但凡他正常些,谁见了不会喜欢?全是他自己不争气!不会讨人欢心!”
第14章
钟浴爱的是寒夙。
所以无论颜夫人如何惋惜,寒昼也是没机会的。
的确是寒夙先做了负心人。
可他是不得已。
颜夫人很喜欢钟浴,她也有个儿子。但她的儿子和钟浴并没有连结的可能。
她是可以不顾及寒夙的不得已,可是,怎么忍心呢?
一个孩子,一个自小就失去了父母的可怜孩子,唤她叔母。
她怎么能不管他?
寒复夜宴归来,行到中庭,抬头看见天上一轮明月,正托在庭中那棵合欢树顶上,青天隐隐,月的周边,浅浅的有些明亮云彩,愈发显得月色光耀鲜明。
寒复忽然就有了赏月的兴致。
他快步往屋中去,寻他的夫人。
“夫人,今夜有好月,可愿往庭中与我共赏?”
他朗声笑问。
回答他的是颜夫人的冷笑。
“你还有心思赏月?”
寒复顿了一下,微笑道:“是有什么事吗?便是有事,此等良辰美景,也是不可辜负的。”说着就上前去,执起颜夫人的手。
颜夫人当即甩开了,“我是没有好心绪的。”抬起头,又说,“你也不许去。”
这下寒复彻底没了兴致,只微微地叹气。
颜夫人察觉了,问:“怎么,你心有不满?”
寒复苦笑,“夫人误会了,我哪里敢呢?”
颜夫人又是冷笑,“你怎么不敢呢?你有什么不敢的?”
寒复当下就有不敢。
他不敢顺着颜夫人的话再讲,赶忙说起旁的来。
“夫人,可是有事?若是有,是什么事呢?夫人只管吩咐,我没有不听的。”
“当真?”
寒复忙道:“自然是真,我岂敢对夫人失信?”
颜夫人还是冷笑,“那好,你现下去找三郎,告诉他,他同兰姿的婚事作罢,他只管娶他心爱的人。”
一时寂然无声。
颜夫人催促,“快去呀,怎么不去?不是没有不听的?”
“这……”
寒复重重地叹气,他不解:“是为什么呢?这样天造地设的一桩婚事,怎么就要作罢?”
“好?好在哪里?”
颜夫人手掌拍在几案上,嚷道:“你见过那个人吗?你知道那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只三郎是你的后辈?兰姿难道不是?你竟不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