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恍恍惚惚,各色的人,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来来往往……
又梦到葡萄。
剥了皮,还带着一点紫,香的厉害,躺在白玉碟子里,汁水流将开来……
突然,汁水变成了血的颜色,源源不断地流,碟子盛不下,泼出来,浓重的血腥味,往人的鼻子里窜,肚子疼起来,疼得像是要裂开……
还有父亲。
父亲过生日,偷吃葡萄被人抓住,很丢脸,大哭起来。
正在哭,忽然听到耳畔有人喊“贵客醒来”。
真的醒过来。
看见紫丝的帐。
眼睛又闭了一闭,然后再睁开眼来。
真正清醒了。
发觉脸有些紧,头发也湿了大片。
原来是真的哭了。
使女跪在榻前,焦虑地看着。
房间里灯又点上,温水送进来,钟浴洗了脸。
灯灭了。
无论如何再睡不着。
鸡啼头一遍,就坐起来,喊人。
还是点灯。
洗了脸,又要冰,化了水,拿帕子蘸了,盖在通红的眼睛上敷。
收拾好了,不等同主人告别,坐上车,一路出城,直奔恣园。
下了车就吩咐,不见客,谁来也不见。
如此过了四五天的安宁日子。
第六日的时候,坐车往城中去。
端坐车中,衣冠楚楚,笑意盈盈。
完全不见前些时候的狼狈。
刘宅大门前,车如流水,人声鼎沸。
刘适最宠爱他的幼子,人尽皆知的事。
刘适早有贤德名声,如今结束了外任回到都城,日后自然更加通达。
他最爱的孩子过生日,当然少不了人来庆贺。
钟浴才下了马车,立即就有人迎上来。
笑道:“候您多时了,请快随小人来。”
一路跟过去,见到了赵夫人。
赵夫人惊喜得很,抓住钟浴的两只胳膊,左右来回地看。
“早听说濯英你在澜都,一直想见,奈何太忙……”
“他倒没说假话,说你今日一定来,果然就来了……”
“来了就住下,陪我几天,两三年没见你,想的厉害……”
“晚些咱们再说,宝符在那边玩呢,你过去找他吧,他见了你,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呢……”
刘景高兴极了。
他本来在跟人投壶,见到钟浴,什么都忘了,抱紧钟浴的腿,脸抬起来,一双眼睛亮晶晶。
箭都还在手里,抵着钟浴的腰。
钟浴笑着捏了捏手下小孩子细滑的脸,道:“你很想我?”
小孩子大力地点头,笑起来,露出一点牙齿。
钟浴抚他的头发。
突然,他松开钟浴的腿,改扯钟浴的手,拉着钟浴往前走。
停下来后,他仰起头,把手里的几支箭给钟浴,然后指了指不远处的铜壶。
钟浴问:“怎么?要输了?”
刘景笑着点头。
钟浴就道:“输了就找人?这可不好。”
刘景还是笑,眼睛忽闪着。
钟浴也笑起来,“不过你今天你过生日,当然什么都听你的。”
说着就将手里的箭投了出去。
这时她还在看刘景,但那支箭稳当当地落进了铜壶中。
余下的几支也是一样。
刘景高兴得跳起来拍手,抓着钟浴的两只手来回地晃荡。
忽然有声音道:“是钟女郎?”
钟浴抬头看过去。
第24章
一个钟浴不认识的人。
很年轻的男人,带着金冠,一身明亮的红袍,朱殷色绸缎,银色暗纹,垂胡袖,迎风挎剑而立,风度翩翩,容颜甚美——一种女子的美。
他阔步朝钟浴走了过来。
到了跟前,他行礼,笑着报出名姓。
“在下梁襄,字从周,家中行六。”
钟浴是头一回见梁襄。
从前只是听闻。
如今得见,当然要领略一番。
于是上下扫视一通。
目光如电闪,唇角的笑容也很带深意。
“原来是世子,真是久仰。”
她这样,已经算得上放肆。
但是梁襄没有丝毫的不快。
他仍然笑着,俊秀的五官十分疏朗。
“哦?钟女郎竟早知道我?真叫人受宠若惊。”
他是很真诚的态度。他的眼睛看着钟浴,里头全是温柔与包容。
钟浴忽然就不笑了。
虽然梁襄她是头一回见,但是他眼里的感情却不是。
那是极熟悉的,属于男人的眼神。
钟浴见的未免太多,完全不陌生的。
于是她很觉得扫兴,对梁襄再没有任何兴趣。
她偏过脸,眼睛看向别处,一言不发。
已经很是怠慢。
梁襄觉察出不对来。
但他还是笑着,一副情真不悔的样子。
“听闻钟女郎喜爱游湖,在下有一只木兰舟,很有些意趣,如今又正是夏初时候,玉湖风景秀丽,在下不知是否有幸得与女郎同舟?”
平心而论,他倒是不讨人厌。
但是钟浴对他没有兴趣。
不感兴趣的东西,她绝不沾手的。
“我重病未愈,世子的盛情,无奈只能辜负了。”
声调懒得很。
可见是很没有诚意。
但是梁襄依旧没有表现出不悦。
他笑着道:“那就等钟女郎病愈,可好?我是愿意一直等的。”
钟浴蹙了眉。
这样就很讨厌。
她的意思,他不会不懂,但还是说出了这样的话。
钟浴并不介意把话讲得更直白些。
左右这种事她是做熟了的。
她正要开口,刘景却突然把她拉走了。
刘景是跑着的,跑的很急,为了跟上他,钟浴也得在后头小跑着。
“我们这是去做什么呢?”
刘景只是拉着她跑。
跑了大约有十几丈,刘景停下来。
他回头,笑着看钟浴,一张脸红彤彤,是熟透了的果子的颜色。
钟浴拿出帕子,给擦他脸上的汗,笑着问他:“怎么又停了?”
刘景笑着,转过身,一根手指,远远地指出去。
“要我看什么?”
说着,钟浴看过去。
看见了一个小孩儿。
看起来也是七八岁。
钟浴瞬间懂了。
她长长地“哦”了一声,笑着问:“那是宝符你的朋友?你带我来见他?”
刘景点头不迭,又抓起钟浴的手,在上头一笔一划地写字。
“哦,他的名字叫梁融。”
刘景又点头,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闪烁着笑意。
他的朋友还背对着他们。
钟浴就问:“写他的名字,是要我代你喊他吗?”
刘景连忙点头。
钟浴摸了摸他头发,笑道:“今天你过生日,当然什么都听宝符你的。”
于是就朝着那边大声地喊。
“梁融!”
梁融应声回头。
原本冷冰冰的一张脸,突然就绽出了一个笑。
梁融奔跑而来的同时,刘景也跑过去。
两个同龄的小孩子,迎面碰上,都停了下来。
刘景抓住了梁融的手,扯着他往回走。
一直走到钟浴的面前。
他牵着朋友的手,仰起头看钟浴。
钟浴略弯了身,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笑问:“宝符和你的朋友,你们两个人,怎么认识的呢?”
刘景便松开了梁融,两只手抬起来,比划给钟浴看。
钟浴了然。
“原来是因为风筝。”
刘景点头,而后回头对他的朋友笑,并且再一次扯住了朋友的手。
钟浴也跟着他看向他的朋友。
梁融只有见到刘景的第一眼时笑了,其余时候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明明只是个小孩子。
钟浴猜测是或许是因为有她在,所以他才不肯笑。
这小孩。
钟浴此时心府轻快,便生出了调笑的心思。
她对刘景道:“宝符,你的朋友真奇怪,我并没有得罪他,他何以这副表情呢?”
梁融尚且没有怎么样,刘景却已经急的变了脸色,他急忙拉起钟浴的手,手指飞快地在钟浴的手上写字,想要为他的朋友辩解。
钟浴顿时后悔起来,抓住了刘景的两只手,笑道说:“我是说笑呢,不必你解释,宝符你的朋友,一定也是好孩子,我知道的。”
刘景这才又笑起来。
他的朋友却还是那副冷漠样子,甚至还冷冷地瞟了一眼钟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