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夫人已经看不见了影子,太妃问怀里的梁融,“我们也过去?”
梁融摇头。
太妃又问:“为什么呀?”
梁融不回答。
自己的孩子是什么脾性,太妃当然一清二楚,于是也就不再问他这些,而是又问起别的来。
“为什么不对姊姊笑呢?她毕竟救过你……”她抿了抿唇,声音又轻了些,“阿姊喜欢安儿吗?”
梁融说,“我很不喜欢她。”
太妃一下白了脸,强笑着问:“为什么呢?”
梁融仍旧不答,而且反过来问母亲:“母亲为什么这副脸色?”
钟浴并没有生刘景的气,她只是不想看见太妃,所以当刘景追上来要牵她手的时候,她很轻易地就把手递了过去,刘景要在她手上写字,她攥住他的手,笑道:“你要说的话,我难道会不知道?可见宝符你还是不懂我的心。”
刘景仰起头,笑着看她。
钟浴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头,“走路的时候要看脚下。”
刘景就很听话地看路,两只手都攥着钟浴的手腕。
赵夫人早跟了上来,不过刘景已经没有了危险,她也就只是默默地跟着,并不出声。
几人前后走进人声鼎沸处,中心正是刘适,和一些旁的什么人。
钟浴只认识一个许方,便也只朝他微微颔首,算作示意。
许方也回以浅笑。
钟浴是个到哪里都不缺目光追随的人,她只要出现,就能轻而易举地吸引全部人的目光。
说话声甚至都完全消失了一瞬。
刘景看到父亲,当即笑着扑过去。
刘适抱幼子到臂弯里,看着钟浴,笑着问:“见到阿姊,有没有很高兴?”
刘景搂住了父亲的脖颈,脸也贴过去。
刘适笑了一阵,将刘景放了下来,说:“好了,快去玩吧。”
刘景就又跑过去找钟浴。
钟浴扯着他离开,走出去四五步,迎面碰见了几个年轻郎君,个个风度翩翩,见到钟浴,无不眼前一亮。
这些人里头,钟浴只认得一个,就是刘适的三子刘堪。
他有一双刻薄眼睛,仿佛时刻带着审视与戏谑,盯着人看的时候,很叫人不舒服。
这会儿他就盯着钟浴看,似笑非笑。
钟浴见状,笑起来,然而下一刻,她的脸猛地阴沉下来,冷声道:“少拿你那双眼睛这么看人,以为很好看吗?”
刘堪撇了下嘴,嗤笑一声,道:“濯英姊你的脾气还是这么不好。”
“知道我脾气不好你还敢来惹?”
刘堪冷笑一声,“濯英姊你如今这样理直气壮,分明是将当初分别时候答应我的事忘了个干净。”
他这样说,难道当初真的有答应过他什么吗?
钟浴难免陷入沉思。
“不是说会回南平看我的吗?我等了你两年。”刘堪发出一长串的冷笑,“你还真以为你俯仰无愧呢?”
好像的确有这么一回事……
她也确实是忘记了……
如今债主追到眼前……
又有前头那一番话……
的确是再难翻身了。
因为羞窘,钟浴的两腮和脖颈都有一些红。
刘堪又是一声冷笑。
钟浴就抬起头来,皱着眉埋怨:“我纵然有错,可你又岂能作此凌人之态?简直全不顾情谊!”
刘堪听了,立马摆出一副惊愕的表情,“这是濯英姊你能说的话?你当自己是什么人?不讲情谊爱翻脸的人难道不是你吗?你是不是忘了你先前都做下过些什么事?”
“好,好,好啊。”
一连说了三个好,钟浴笑出声来。
并不是很舒心的笑,但是也没有生气,只是一种感叹。
“玉章,你如今是好得很呐!”
刘堪冷笑道:“不然呢?难道要我对着你哭吗?再质问你为什么违约?”
钟浴道:“怎么就是我违约呢?我难道明日就死了?这辈子我再不往南平去?倒是你,你目下站的是什么地方?我真到了南平去,又哪里见得到你呢?”
“好听的话谁不会讲呢?我还能说我此刻心无芥蒂呢!”说着,他翻了个白眼,脸偏到一旁去。
“好啦!”
是一种撒娇耍赖的语气,表明她已经认输。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说了,好不好?今天见到你,我是很高兴的,九郎,我时常会想起你……”
偏偏刘堪不肯放过她。
“是吗?”
又是一声冷笑。
“既然想我,那怎么不来找我呢?难道我也今天过生日,需要一个惊喜?”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少拿你那些手段对付我,没有用!”
“我真生气了!”钟浴高声道。
刘堪又撇了下嘴,说:“好吧。”
他两个终于吵完。
刘堪身后有个少年问,“九兄,这位女郎是?”
刘堪懒洋洋:“见过便已经是有缘,何必再作奢求呢?”
他如此说,那人也就不说话了,旁人也没有话讲。
刘堪侧过身子,同时伸出了一条手臂,作引路的姿态,对钟浴道:“我带你到别处去,不是很讨厌吵闹地方?”
这倒是事实,如此好意,不该推却。
刘堪走在前头,钟浴牵着刘景走在后面,路上不停地说着话,说一些别离后的境况,多是刘堪问钟浴答。
刘堪问及钟浴今后的打算,不料却久得不到回应,刘堪便回头看。
钟浴站在一棵石榴树下,望着远处出神。
刘堪忙走回去,问:“怎么了?”同时他也顺着钟浴的目光看过去。
钟浴问:“那是谁?那个穿白的。”
刘堪抿紧了嘴不回答。
钟浴转过脸去看他,发出无声的质问。
刘堪笑了一下,“那是个武夫,濯英姊……”
“他的确是个武夫,”钟浴点着头道,“我瞧出来了,所以,他是谁呢?”
刘堪忍不住问:“濯英姊向来不是只爱雅致的文士吗?怎么今天问起武夫来?究竟何时转了性?”
“他同一位故人有几分相似。”
刘堪担心的就是这个。
他压低了声音,“这里是都城,权贵遍地,不是可以胡作非为的地方……你别翻了船!谁能捞得起你呢?”
“我真不爱武夫!只是他使我忆起一个人来,我想知道他是谁。”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刘堪不怎么信,但是钟浴的眼睛逼迫着他。
他只好硬着头皮答了。
“那是幽州刺史的独子,他的祖父,正是都督四州军事的齐太尉。”
钟浴笑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几不可闻。
“原来是他呀。”
第26章
祖父是太尉,父亲是幽州刺史的,正是齐宜。
齐宜有极为显赫的出身。
他的祖母是位曾经极有权势的长公主,一生只养育了一个孩子。
高门大族,一个孩子哪里够呢?何况她的丈夫本就是个遗孤,全家除了他,早已尽数死了。她的丈夫需要孩子,可是她的身体因为受了损害,已经不能再生,她又不愿自己的丈夫与旁的女人生……好在她生下的是个儿子,只要养大了,难道还会没有许多孙儿?十几年来殚精竭虑,那么一棵独苗,终于有惊无险地长成了,但她还是没能放下心中悬着的那颗巨石。
辛苦耕耘了这样久,该是大肆收获的时候。可是她的儿子竟是个情种,爱上了一个女人后,再不肯将眼色给旁人。这倒也不是什么要命的事,只要那女人能给她想要的。那女人,她的儿妇,倒争气得很,每年都挺着一个硕大的肚子,五年里生了四胎,可是全是女孩。四个孩子,她哪一个也没有抱过,对她们也从来没有好脸色。
她那个儿妇,早先还会哭,后来哭也不哭了,整个人像失了魂。未必,她的儿子求过她许多次,可是在她眼里,她这个儿子也是有错的。不听她的话,不同她站在一起,就是有错。她丝毫不加收敛,继续施加她的折磨。后来她的儿妇三年没有再生,她再也无法忍耐,给她的儿子选了许多的妾,但是她的儿子只是把那些美妾当摆设,他心里仍然只有他的妻子,她怒不可遏,尤其是她发现她那个不孝的儿子竟然叫背着她叫人给他妻子配落胎药,她几乎要疯了,叫来了她儿妇的父母,大肆地闹了一场。
半年后,她的儿妇终于怀上了第五胎。这可怜的女子本来就有些病,有了孩子后,病的更加厉害,生挨了七个月,早产生下了一个瘦弱的孩子,这次倒是个珍贵的男孩。只是那可怜的母亲,油尽灯枯,生下孩子半个月后便撒手人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