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堪垂着头低声道:“濯英姊可消了气了?”
钟浴笑道:“要是还生着气,你进的来?早撵你滚了!”
这是真不生气了,刘堪松了一口气,终于笑出来。
两个人在窗下的长榻上对着坐了。
长榻的中央,摆着张木质的棋盘,黑白正纷乱。
钟浴将棋子全抹到一处,笑道:“九郎,你来的正是时候,我一个人守着个棋盘,左手杀右手,有什么意思?”
刘堪道:“我并不是濯英姊的对手。”
钟浴皱起眉,“你真扫兴!”
刘堪也就没有再说什么了。
两人在棋盘上摆开阵势,很认真地对弈。
下到第三局,刘堪还是要输。
他不觉得羞窘,因为输给钟浴并不可耻,大家都输。
蜡烛将要烧尽,灯花爆了一声。
钟浴应声打了个哈欠,搁下棋子,说:“困了,不下了。”
刘堪吐出一口气,也搁下棋子。
钟浴又打了个哈欠,望着刘堪道:“我就要睡了,你若是有话,赶快讲,不然可就要等明日了。”
刘堪低下了头,轻声道:“我是来同濯英姊赔罪的,白日的事……”
“既然是白日的事……”钟浴摆了摆手,“现今已经是晚间了,不必再提。”
“我知道哪怕我今晚不来,濯英姊也是会宽恕我的,但我有我的诚意,有些话我是一定得亲口讲的……今日是我得意太过,口无遮拦……濯英姊是大度的人,是我太过了……”
钟浴微笑了下,问:“九郎,我们认识很久了,其实你也知道,你讲的那些,全是真话,不是么?”
刘堪不说话了。
“当时我会动怒,是因为你确实戳到了我的痛处,我是恼羞成怒。”
“你并没有错。”
“我太想保护自己了。”
刘堪低声唤了一句濯英姊。
钟浴站了起来,道:“夜深了,九郎快去歇息吧。”
刘堪本来还有话要说的,但是钟浴要送客,他也只能离开。
第二日一早,刘堪就找到钟浴告辞。
钟浴有些惊讶,“这样急么?可是有事?”
刘堪笑道,“并没有什么事,只是我并不敢在此地作太多的打扰,我怕连累濯英姊被赶出去。”
钟浴微笑着道:“你已经来了,无论何时走,于事皆是无补,还是留下来,吃两餐饭,否则我也太失礼。”
刘堪留了下来。
才吃过了饭,姚颂也自城中来到了恣园,钟浴自然要做中人。
相互介绍过,三人便一同到山中游赏,直到西天变做灰紫色。
因天实在太晚,进不得城,刘堪便在恣园多留了一夜,翌日,他又告辞。
钟浴没有多留,和姚颂一起送了他离开。
送完了人,钟浴和姚颂又一次次走进深山里游赏。
此时已是四月初,青山深翠,绿气几乎浸湿人的衣裳,山阴尤甚,钟浴不过走出一里路,就已经觉得寒气刺骨,拉着姚颂要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径上。
姚颂忽然开口,“走在这山路上,使我想起许公寿辰那日……也是很相似的景致,不过那时我急着寻找濯英姊,无心观赏……”
钟浴道:“那日我也是没有观赏的心,山中真是好冷,我当时还想我会不会冷得死掉。”
姚颂笑了一声,说:“濯英姊当然不会死,不过那一日确实是有人死在了这大山里……很多人,流了满地的血,听说也不止是血……血腥味儿引出了野兽,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有。”
钟浴皱起整张脸,埋怨道:“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不怕吓到我?”
姚颂停下来,回过头,问:“濯英姊怕这些吗?”
钟浴反问:“七郎难道不怕?”
姚颂道:“我当然会怕。”
钟浴笑起来,不再说话了。
姚颂沉默了一会,又开了口,说:“我难道会害濯英姊吗?”
钟浴这才不笑了,微撇了嘴,还是埋怨的语气,“谁叫你有话不肯直说呢?”
姚颂道:“我提了,就是我知道,不然我为什么要提?”
“你说那些话,我又怎么能明白怎么能明了你的态度?如果你是要责怪我呢?”
“我为什么要责怪濯英姊?”
“我可是杀了人……”
“不是他们要先杀你?”
“……他们确实也没有要先杀我。”
“这些不重要。”
钟浴就有些好奇,“那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来?”
“我听闻……前日在刘宅,楚王世子同濯英姊搭了话?”
梁襄,他确实是说了一些话。姚颂问:“他都说了些什么?”
“同我诉衷情,邀我游湖观水。”
“只是如此?”
“不然呢?”
姚颂道,“濯英姊不要答应他的邀约,千万!”
虽然本来也就没打算去,但是钟浴还是要问一句为什么。
姚颂不回答,只说,“不要去。”
钟浴很不高兴,“我最厌烦人不把话讲清楚。”
姚颂这才肯说,语气低沉。
“那可是中书令的独子……”
他还是没有把话讲清楚,不过对钟浴来说,已经足够。
“天呐!”
钟浴张大了嘴,一双眼睛精光闪烁。
“他真是好大胆子!他疯了?不过我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他们先前不是还要结亲?怎么转眼就下起了杀手?”
她当初还劝过寒皙。
当时……
灵光刹那闪过。
“竟然这么疯的吗……”
姚颂笑问:“濯英姊全通晓了?”
钟浴点点头,但是又怕自己想错,就问姚颂,“果真如此?”
姚颂有些无奈,“也得叫我知道濯英姊都想到些什么,不然我怎么敢答?”
“依我的推测……他向寒氏求亲,寒氏想必先是允了他,但后来又反悔……于是他恼了,寻机报复,是不是?他是亲兄弟都能杀的人,我应当没有冤枉他。”
姚颂叹道:“濯英姊果然聪慧过人!多智至此!”
“很难猜么?原本无关的两件事,你却提起来,简直不能更直白了,何况……”钟浴笑了下,“我可是知内情的人。”
姚颂就问:“是怎么样的内情?”
“他家的女儿不想再嫁,但是又不敢违逆父母,她的弟弟知道了阿姊的心事,于是反对了阿姊要定下的亲事,这才引来杀身之祸。”
“竟是这样么?我还以为是寒长年想选齐宜呢,他两个颇有些私交……陛下登基,大长公主是出了力的,齐氏与胡氏也算亲密,寒氏同齐氏结亲,便是支持胡氏,也就是齐王殿下……他梁从周当然不能坐视不理……寒氏先前也确实同他表过意,可是紧接着就被寒长年搅了……我要是他,只怕也要发怒……”
“当然要发怒,只是,直接杀人……未免太不明智。”
“也许他以为,寒氏一定不会选他了,反正终归是要做敌人……迟早的事。”
“他也是太心急,梁氏的宗亲里,那么些人位高权重,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呢?左右有齐王做靶子,就先看一会热闹嘛!只要活的长久……”
姚颂这时候笑道:“想不到话竟说的这样远了……我是听说了那日的事,想起来先前……我领人寻濯英姊的时候,曾在这深山里见过他的……如果他当时就在附近呢?要是他知道是濯英姊坏了他的事……那他的接近就是别有用心,濯英姊不可不当心……”
正说着,钟浴突然侧过脸朝下望过去。
姚颂顿了下,也跟着看过去。
五步之外,山路的拐角,槐树下,迎风而立的年轻人。
一身蓝衣,身长貌伟,倜傥风流。
姚颂回头看了一眼钟浴,钟浴面无表情,瞧不出情绪。姚颂又转过身。
树下的人没有动。
山路少行客,钟浴和姚颂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对声音加以克制。
也不知道他听去多少。
姚颂难免忐忑。
三个人里,钟浴最先开口说话。
“怎么又是你呢?”
钟浴有一点恼。
“你还真是无处不在啊!”
简直咬牙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