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十六年。”钟浴微笑着,她的脸上也有醉酒的红色,“他要是活着,今年该是五十二岁。”
刘适忽然伏倒案上,哀声痛哭起来。
“重光兄,重光兄!悠悠苍天!悠悠苍天!”
钟浴搁下酒杯,默然无语。
赵夫人走过来,出声责怪道:“你真是醉了!莫要再哭了!孩子们面前,成什么样子呢?”
刘适这会儿确实醉得很了,极是动情,只是哭,旁人的话无论如何是听不进去的。
赵夫人着急起来,迭声呼唤刘堪,“还不快过来,扶你父亲回去,叫他躺下歇息。”
刘堪忙应声,几步赶过来,从母亲手中接过父亲的身子,拖着走了。
刘适的哀哭声渐渐地听不清了。
赵夫人满怀歉意,对钟浴道:“他是昏了头,年纪大了,人就不中用……濯英你千万不要理会。”
钟浴只管微笑。
赵夫人就不好意思再把话说下去。
姚悦走过来,问钟浴:“回去么?”
钟浴笑道:“怎么这会儿就要回去?时候还早呢,难道你有事?”
姚悦只是担忧钟浴罢了。
她既那样说了,姚悦也就不再说话。
这时候,刘府的管事,急匆匆跑过来,面色十分之急切。
人堆里已经没有了刘适,这管事顿了顿,上前询问赵夫人:“夫人,主公何在?”
他绝非一般的急切,甚至有几分惊慌的意味,嘴唇都泛着白。
赵夫人觉得很奇异,便问:“他醉倒了,目下已经睡倒,阿吉你有何事?”
管事更显慌忙,只是问:“在哪里呢?”说着仓皇地四处看。
这任谁来看,也知道是有事了。
赵夫人不敢耽搁,“你随我来。”
两个人急急忙忙地去了。
客人们站在庭院里。
乌鸦飞过来,停在树枝上,跳跃了两下后,发出一声极粗嘎的鸣叫。
姚颂问他的叔祖,“可要回去?”
姚悦摇了下头,看向钟浴。
钟浴也是看姚悦,两人目光相接。
“还是等一会儿,待问清楚,再行动,先不要轻举妄动,我总觉着……”她停了下,才继续说,“一定是什么不寻常的大事。”
能是什么大事呢?
众人各自思索着。
只有寒皙,她完全没有头绪,只好看一眼这个,再看一眼那个。
每个都是很严肃的神情。
于是她也觉得紧张了,低下了头,在脑中尽力地搜刮。
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远处有人高声喊:“七郎!”
姚颂抬头看过去。
喊他的,正是姚家的一个仆从。
姚颂皱着眉迎上去。
那仆从在姚颂耳边说了几句话,姚颂听了,急步转回来,到钟浴和姚悦的跟前。
“太子薨了。两个时辰前。”
寒皙轻轻地啊了一声,抬手掩住了口唇。
“父亲喊我回去。”姚颂道:“叔祖和濯英姊也快回恣园去吧。”
钟浴问:“我们可还出得了城?”
姚颂皱着眉想了想,然后试探着问姚悦,“不若一道回家去,叔祖以为呢?如今形势未明……”
“这样最好。”钟浴代替姚悦答了,并对姚悦道:“你也得为我着想,我可惜命得很,我是绝不能死在这里的,叫人怎么甘心?”
姚悦无法,只得应允。
钟浴又问寒皙,“你家离得远么?”
倒不算远,可也并不很近。
寒皙摇摇头,笑说:“不碍事的。”
钟浴正色道:“这是很严肃的事,我们无关紧要的人尚且要小心,何况你呢?”
她这样讲,寒皙难免害怕起来。
钟浴又道:“依我来看,咱们暂且不动,就在这里待着,他们难道会赶咱们出去?至于七郎……”她看向那个来传话的姚氏仆从,“你!过来!对,就是你,快些过来!”
那仆从不敢耽误,飞快地跑过来。
“我问你,你过来的时候,路上是怎样光景?一切照旧么?路上走的都是些什么人?有没有戒严?”突然,她变得暴躁起来,鼻子里喷出起来,“我什么也不知道!只能在这里做鱼肉!”
“我终于明白今年为什么这样热了,不是正合兵戈之象?”
“我早该走的!”
“他可真会挑时候,非这时候死!怎么就不能再多撑两天!”
第30章
梁显生下来就是太子。
他的父亲只他一个。他没有兄弟,也没有姊妹。曾经是有过的,但是后来就没有了。
他的母亲姓胡。这是一个极显赫的姓氏,它的繁盛,绵延了将近两百年。两百年,三个朝代,数十位帝王。浪潮汹涌,它始终屹立不倒。
有这样一个外家,梁显就是要接替他父亲的位子做皇帝的,哪怕他是个白痴。
何况他并不是白痴。他是个极聪慧的人。读书时过目成诵,但凡学过的,都可以做到触类旁通,而且又极富仁德之心,无所不体恤。人人都说他将来会成为明君。
可是他身体不好。
也不是一开始就不好的,十岁之前他还是一个很康健的人。后来突然有一天,他做起噩梦,夜夜惊醒……他的身体很快地垮下来,吃很多的药,终年地吃。然而一直都没有好起来。
但凡见过他的人,都认定他活不长久。
他是鬼一样的人,总是佝偻着,肌肤没有一点血色,眼下永远有两块乌痕。
不过他还是会笑。旧时候那种温和宽容的笑。
他和父亲一向不怎么亲近,母亲本来是他最亲密的人,只是后来一切都改变了。
他渐渐的没有了怨,因为他知道他一定会死。他也并不想活着,他不再读书,对所有的事物都失去了兴趣。他的母亲因此恨他。
他却并不感到心痛。
他知道一切终将结束。
冬天他又生了一场大病,很急很重,但还是没有死。熬过了冬天,春天就到了。春天也还是生病,一直咳,咳出血。
连绵的咳嗽声里,夏天到了。
没想到还能再过一回夏天。
他在榻上昏沉地躺了十多天后,终于清醒过来,忽然想到,要五月了,池中的芙蕖该开了。
他收拾了一番,走出了门,往园林去。
芙蕖还没有开,水中只有花苞,蜻蜓在上头立着。
他看了很高兴,要说话,才张了口,风吹进去,他咳起来。
咳完了,他觉得冷,叫黄门去给他拿衣裳。
黄门匆匆地去了,回来的时候,再找不到人。
梁显死在水里,脸上带有微笑。
他死的时候是二十三岁,没有子嗣。
不过没有关系,天底下的事,无论大小,总会有解决的办法。
只看方式如何。
但他终究是个太子。
因此,钟浴怨恨他。
她恨梁显死的太不是时候。
她还在澜都,他却死了。
乱不起来还好,要是乱起来……
到现在也还没有敲钟。
“路上并没有戒严。”
此话一出,钟浴松了一口气。
还好。
只要眼下没乱,那就还好。
但是也绝不能掉以轻心,还是得静观其变。
事已至此……
钟浴低头沉思。
“净客?”
一道声音猛地响起,并不遥远,很真切。
钟浴猛地抬头。
五丈外,并肩站着两个人。
“……真是你!”
又是那道声音。
好似一阵旋风。
钟浴尚在恍然,双肩就被人狠狠掐住。
眼前人欣喜若狂。
是真正的癫狂,双目充血,嘴唇颤抖。
“真的是你……我知道,我就知道!我一定会再见到你!我有错,我会改!你不要生我的气,求你……”
他甚至流下眼泪。
钟浴蓦地抖了一下。
净客,即莲。
柳净客,也就是钟濯英。
“郎君?”
说出这话的,正是寒晳的嗓音。
她看着来人,神情很显疑惑。
钟浴偏过头,问:“你认得他?”
寒晳轻轻地咽了下。
“……我的确认得,只是……”她的话讲得很是艰难,“怎么濯英姊也认得呢?”
寒昼这时候也走过来了。
一群人,全看着钟浴。
钟浴张开嘴,咬住了食指的骨节,眼神有些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