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晳看着她,满面的忧色。
寒昼安慰她,“不要担心了,没有事的。”
寒晳皱着眉道:“这怎么能叫人不牵挂呢?怎么好好的,突然就呕了血?”
寒昼往榻上看过去。
昏迷中的人,脸上白中透青。
他想到那送东西来的人,真是有胆识,竟然一个字也不说。
“那要问她了,看她醒来后,肯不肯告诉阿姊你。”
钟浴醒来后,一个字也没说,只是躺在榻上,两只眼睛直直地看头顶的绿纱帐。
寒晳在一旁坐着,并不敢打扰。
廊外的晚风穿进来,吹得纱帐飘荡不定,高高地掀起来,带一点声响,更显得屋子里沉寂得过分。
寒晳穿的是绸衣裳,风一吹,就觉得有些冷,寒气由肌肤渗进了心里。
她捱不住,就站起来,轻手轻脚地去关窗。
等她关了窗回来,再看,钟浴仍然是那副旧样子。
寒晳再也忍不住。
“有什么不好,就说出来,别闷在心里……”
钟浴听了这话,慢腾腾地坐起来,转过脸看寒晳,微微一笑。
“清微你是真的仁善,我来澜都,最值得高兴的事,就是认识了你……”
她是一副很诚恳的样子,寒晳看着她,心里发起愁来。
片刻后,寒晳叹出一口气来,道:“我相信濯英姊的真心……”
她应该怨恨的,可是却做不到。
罢了。
她又叹气。
钟浴这时候道:“那个给我送东西的人,可还在么?可否叫他过来,我有几句话想要问他。”
“他还在的。”说着,寒晳就站起来,要出去找人。
“罢了。”钟浴忽然道,“不必叫他来了……就说我已经知道了,他可以走了……”
寒晳回过身,看见钟浴抱着膝,凝望着屏风出神。
过了很久,钟浴都没有再说话。
寒晳就走出去,找到使女,做了一番吩咐。
使女领命去了,寒晳又回到屋子里。
钟浴还在看着屏风发呆。
寒晳走过去,挨着榻坐了,执起钟浴的手,轻声道:“你瞧着很不好……”
“我好不了啦!”钟浴忽然笑起来,而后又极快地失落下去,“我怎么会好呢……人生真是无趣,我想要的,从来就没有得到过……““我不要活了。”听到这一句,寒晳的心扑通扑通地跳,手上不自觉用力,抓疼了钟浴。
钟浴偏过头,看着寒晳笑。
寒晳皱着眉,说:“不要讲这样的话……”
钟浴笑道:“你以为我是在说笑吗?”
寒晳想说话,被钟浴抢了先。
“那时候,你是真的生了我的气,是不是?你觉得我作弄你弟弟,而他有那么可怜的身世,我应当仁慈,不该再给他更多的痛苦,对么?”
这正是那时候寒晳心中的想法,然而她已经决定不再责怪钟浴了,所以她就没有说话。
钟浴继续道:“我难道是没有心肝的人吗?对你,我是没有说过假话的,三郎……我真的给过他机会,那时候,只要他选了我,我们就能在一起……辜负了真情的,是他,而不是我。”
她这样讲,寒晳无话可说,只能沉默。
钟浴又道:“你一定想说,他也是无奈,他的命途过于坎坷,很多时候身不由己,是不是?”
这一下,寒晳是真的再没有话可以说了,同时脸也微微地红起来。
她正是这样想的。
“他是很可怜,他有苦衷……所以我就一定要包容他么?谁肯怜悯我呢?”
“我的事,你肯定不知道的。”
“要是我愿意讲,你肯听么?”
说着,她流下眼泪来。
寒晳心中一动,也跟着垂下几点泪。她攥住钟浴的两只手,道:“我当然肯的,我早说了,心里不好,就应该说出来,要是一直憋闷着,一定会酿出病来的……”
钟浴止了哭,将两只眼睛擦了擦,道:“我的事,也得从前人讲起……我的父母……我的母亲,你已经全知道了,没什么好说,我的父亲却不同……”
“我父亲……我长这样一张脸,也不过是同他有七分像,我是不如他的……你可以想见,他会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寒晳听了,很有些惊讶。
她眼里,钟浴已经是绝等风姿……
她无法想象。
钟浴接着道:“他的人生,也是很凄凉……”说着,她长叹一声,又擦起眼泪来。
“也是八岁,一双父母,全没有了,这样巨大的变故,他无法承受,便离开了故土,另安了家。”
“因为幼年的痛苦始终无法被抹去,他便有意地放逐自己。他过着恣意放纵的生活,整日作乐寻欢……小时我见过最多的,就是妓子,我父亲喜欢结交朋友,但凡入了他眼的,他一定请到家里,尽心招待……很多的人,灯一直点着,同白日一样明亮,他们纵情欢乐,通宵达旦,笑声飞出去,没有过停歇……一直这样,他的身体怎么会好?”
“我八岁那年,他三十六岁……他终于不再举宴,因为他预感到死期将至,临死前,他想再看他母亲一眼……他带上我,一路往北去。”
“我很害怕,我抓着他的手,求他不要死,别丢下我……”
“可他还是死了……他把我变得和他一样可怜……一个八岁的孩子,没有父母……”
“他死之前,挣扎着起来,给所有他认为可以信任的朋友写信,托他们照顾我日后的生活……”
“依着他的遗愿,他葬身在他母亲身边。”
“我穿着凶服,跪在他坟前,终日地哭。”
“他下葬后的第三日,有一个人来到我面前,问我是不是姓钟。”
“那时候他十九岁,很年轻,也很清俊。”
“我哭了太久,生起病来,他又有急事,没法看顾我,于是就叫人送我到他家里去……他才成了亲,妻子是远嫁,因为有孕,心绪极为不佳,他是很忙的一个人,家里又没什么旁的人,他的妻子缺少陪伴,郁郁寡欢,恰好我也是一个伤心的人,他就想着,让我同他的妻子作伴……”
“他的妻子很喜欢我,我也喜欢她,我们很亲近,我住在他们的家里,不舍得离开……他的妻子留下了我。”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她是我的阿姊,我的母亲,他是我的父亲,我的先生,我的……”
她低下了头。
“那是很不应该的事……三个人一齐瘦下去……”
“我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我求他带我走……”
“后来我离开了他们的家,回到了我自己的家里。”
“我过的很不好……每日在山林里游荡,后来,我认识了一个人……”
“他成为我生命里的安慰,我逐渐忘记前尘,忘掉那段受阻的感情……可是他又来找我,说了一些话,那时候我还是很恨他,我说我已经不再需要他,以后也不必再见面,他就问我,真的不再见了吗?我说是,他说我狠心,我心有恶意,告诉他,他死了我会去吊丧,他说好,说他死前会写信给我,要是……要是哪天我收着他的信,信上没有字,那就是他死了……”
钟浴笑了一声。
寒晳惊呼着掩住了唇,张大了眼睛。
“是他不要我,为了自己的尊严,我不想再理会他,何况我已经另有所爱……”
“可是我爱的那个人,他的家里人……”
“他们真的很懂如何践踏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
“我脾气真的不好……我想要报复……我一定要他离开他的父母,离开他的家……”
“我逼迫他,他当然痛苦,可是我不收敛……”
“他母亲谎称重病,要他回去,都知道是假的,可是他怎么能不回去呢?”
“我不叫他回去,我说了很多重话,他还是要走。”
“他走了……”
“那时候……我有了身孕,一个多月,他不知道……我就是不告诉他,因为他也不要我……”
她的眼里闪烁着泪光,她仰起脸。
“我吃药,我把孩子打下来,那是一个……”眼泪兜不住,“我再也不吃葡萄……”
“我叫人把孩子送过去给他,我知道他一定会悔恨……”
“但是我没有想过他会死。”
“他投水死了……他们说是我逼死他……”
“的确是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