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昼不说话了。
钟浴等了他很久,一直等到不耐烦,就问他:“你为什么不回答?”
寒昼道:“我心里很难受,不想说话。”
钟浴不肯可怜他,说:“我要睡了。”
这是很委婉的话。
寒昼不是个蠢人,他明白她的意思,但是他不愿意走。
他问她:“究竟是为什么呢?”
他问她为什么不肯爱他。
钟浴早和他说过原因的。
但是他不肯放弃,他还是一直出现在钟浴面前,给钟浴带来烦扰。
他是一个麻烦,势必要解决的,钟浴是有事要做的人,没有闲心再应付他。
所以她反问他:“你又究竟为什么爱我呢?”
寒昼低下头,他很认真地想。
钟浴也很耐心地等着他。
天地间寂静得很。
过了一会儿,寒昼抬头看向钟浴,他说:“我见你第一眼的时候就想,这个人生的真是美……我并不觉得我浅薄,因为怎么会有人不爱这张脸呢?我总是这样告诉自己,并不是我的错……我对你是一见倾心,可是你爱的是我阿兄……我从来不和他争抢,何况是你爱他。我一直劝自己收束觊觎的心,但总是不甘愿……后来他和你分开,我虽明知他有不得已,但还是止不住欢欣,那时我的心里,对自己很是唾弃,我想,我成了一个小人,可见我真的是爱你……为此,我动摇过……后来我听到你对我阿兄说那些话,我很气愤,我想了很久,告诉自己,你是不值得爱的人,我不要再爱你……可是我又看见你在桥上伤心,好似一个幽灵,我的心痛起来……我真希望你永远不要难过。”
他是将自己一颗心,整个的全剖开了。
钟浴不是没有触动。
可她毕竟得到过太多人的爱了。
各式动人的话,她曾经都听过。
又能怎么样呢?
她已经不会再为甜言蜜语感动了。
良久的沉默后,她对寒昼说:“并非所有人都爱我的。”
她这一句话,很出寒昼的意料,于是他愣住了,没有接话。
“这一张脸,确是人人都爱的,不过也是有要求的,一旦我与他们的利益有了冲突,我就立刻变得可憎了起来……譬如你的家人,”钟浴微微一笑,“你的心事,你父母还不知道吧?”
寒昼的确还没有把这一件事告知他的父母,他对钟浴的爱,全家只有他的阿姊知道。
“你不会如愿的。而且,你只是爱这一张脸,对么?”
寒昼道:“你如果需要理由,我可以给出很多,你所有的,何止是美貌呢?可我对你的爱,只是源自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别的东西,我全不需要。”
钟浴看着他真诚的眼睛,本来是有什么话要说的,可结果也只是笑了一笑。
寒昼问她:“你是要对我说些什么呢?”
钟浴摇了摇头,对他道:“你还太年轻。”
寒昼不解,“这是什么意思?你也并没有很年长……”
“我年纪已经很大啦。”钟浴笑着说,“你还太年轻,并没有经历过风雨……”
寒昼皱起了眉,他要驳她,她不给他机会。
“你就是太天真。”钟浴也轻轻蹙起眉,“有时候我真嫉妒。”
“我真的不会爱你,我只爱……三郎那样的……你没有一处与他相似,所以我不会爱你,而且……我现在已经不需要男人的爱了,我要去追逐权势。”她笑着看向寒昼,“可惜四郎你不姓梁,否则我一定攀附,要你封我做皇后,或者……”她的眼睛倏然一亮,她伸出手,抓住寒昼的手臂,很兴奋地对他道:“你也可以举兵呀!好不好?你去做皇帝……”
寒昼紧皱着眉,一言不发。
钟浴摇晃他的手臂,“好不好呀?我只想做皇后,皇帝是谁,我不在意的,你愿不愿意为了我去争夺?同人斗心机智谋,好不好?”
寒昼说:“你并不是爱权势的人……”
钟浴瞬间变了脸色,她扔掉寒昼的手。
她的目光像剑一样锐利,她看着他。
“所以我说你天真,你太武断了,你完全不了解我,我正是一个庸俗贪婪的人。若将来有朝一日你做了皇帝,我一定会对着你流眼泪,以求得到你的怜惜……不过千万不要耽误得太久,女人是很容易衰老的,真到了我发秃齿疏的时候,你怎么会怜惜我呢?”
寒昼找不到话来说。
他不相信他爱上的是一个虚伪势利的女人。
难道她真的欺骗了他?
并不是。
她从来没有骗过他,她甚至不屑于骗他。
是他太天真。
如她所说。
这一刻,寒昼有说不出来的失望。以及颓丧。
他看见她的时候,她那么美,他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那时她的举止姿态,还有顾盼的神情。
也许她就是别有用心,她的拒绝只是一种奇货可居。
他的心里,有什么轰然倒塌了,耳中有冲天的嗡鸣声。
他看她的脸,还是一样的美。
他震惊地发现,他竟然还是爱她。
他对她完全没有厌恶。
这一发现好似冬天的一桶雪水泼在他身上。
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
她依旧站在那里,冷漠无动于衷。
是他的错,他不怪任何人。
终于,寒昼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他需要一些时间。
他失魂落魄地走到了街上,巡夜的军士发现了他,他们拔出了刀剑。
他处在他们的包围里,他们中有人问他话,他一言不发。
他毕竟是一身富贵的模样,那些人不敢轻举妄动。
终于,他们中的一个人,认出了他,于是他被恭敬地送回了他的家。
这时候是半夜,一家人早已睡下。
但是出事的是寒昼。
寒复亲自出面同人道谢,那两个送寒昼回来的人,满脸陶醉的笑,离开的时候,脚仿佛踩在云里。
寒复亲自送了一段路,送完了,他就去找他生的那个逆子。
颜夫人早就在问,问发生了什么事。
寒昼一句话都不说,只是低着头坐着。
颜夫人不是好性子的人,但寒昼眼见着是遭了什么事,母亲的天性使她压制住了脾气里的坏,她一直温柔而且和蔼。
寒复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简直怒火中烧,他瞪圆了眼,骂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这一声怒骂,吓到了颜夫人,她印象里的丈夫,一直温文有礼,从来没有发作过。
于是她愣住了,话自然停了下来。
室内一时只有寒复的喘息声。
“你到哪里去了!”
寒昼当然是不说话。
寒复冷笑,“你以为不讲,我就不知道了么?你去找了那钟姓女,是不是?”
寒昼这才稍稍抬起了头,看长自己的父亲。
寒复又是一声冷笑,“你的事,我什么不知道!你是真不怕成笑柄!那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你也敢沾!你知道她都做了什么事!”
听到这里,颜夫人很有些惊讶,问寒复:“濯英做了什么?”
因为发问的是颜夫人,寒复的态度软和了下来。他先是叹了一口气,而后对颜夫人道:“太子薨了,储君之位空悬,这种时候,她去结交楚王世子,心中企图,不是昭然若揭?”
颜夫人惊呼一声,“怎么会?濯英并非逐利的人,她……”
“夫人!如今是非常时候,牵一发则头动,小心为上,这绝非儿戏!保身为要啊!”
颜夫人认同丈夫的话,于是轻轻点了下头,不再说话。
寒复又换了声气,他严厉地对他的儿子道:“你再不要去找她,否则……”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寒昼忽然站了起来。
寒昼一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站住!我的话,你听到没有?”
寒昼停了下来,但是没有回头,他说:“我的事,你不要管。”
颜夫人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臂,想要劝他。
寒昼在她之前开口:“母亲也不要管。”
寒复高声喝道:“逆子!”
颜夫人不赞同地看向自己的丈夫。
寒昼这时候转回了身子,他看向自己的父亲。
“母亲的儿子是父亲,父亲的儿子是阿兄,这时候才想起来管教我,也太晚了些。”
说完了,他就往外走。
寒复以及颜夫人,全受了震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寒昼才走出门,抬起头,看见了寒夙。
也不知道到了多久。
寒昼顿了一下。
寒夙身上的衣裳,有一些歪斜,能瞧得出穿时的匆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