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浴摇着头道:“我听闻他脾气不好,固执,很爱说一些难听话,我如今还不是皇后呢,他未必对我尊敬,我不要去。”
梁襄当然是好言安慰。
钟浴听得烦了,就说:“你想去,自去便是,何必一定要我去呢?”说完,便转过身,提步走开了。
梁襄只得孤身前去。
钟浴慢吞吞地沿着溪水走,偶尔抬头看一眼四周。
因为是休沐日,结伴来此地游赏的人十分之多,而且还在逐渐地增多,到处欢声笑语。
人有些太多了,钟浴不太喜欢,便想着回去。
但又不能无声无息地走。
她预备找到楚王府的仆人,叫他们转告。
她看到了梁襄的马车,便走过去。
忽然,她停下脚步,回头去看那个方才与她擦肩的年轻人。
在她的注视下,那略有些佝偻的作仆人打扮的年轻人慢慢停下了脚步,甚至也回头看她。
他先是看钟浴的脸,紧接着眼神就滑落到钟浴手中的剑上,然后飞快地移开,转过身,又继续朝前走。
钟浴一直盯着他的后背看,而后飞快地抬头,朝左右两边看去。
窥视的目光来不及躲闪。
不过很快的,那些目光消失了,连同它们的主人。
钟浴低着头在原地站着,如玉的指头在乌木剑鞘上轻轻地敲打。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抬起脚,穿过人群,往梁襄的所在之地走去。
梁襄正和严太素说话,二人相谈甚欢。
严太素虽然已经辞官,但仍旧忠心君王,关心朝局。做官的时候,他就是个诤臣,对胡氏很是痛恨,如今局势,他怎么能不支持楚王?所以对身为楚王世子的梁襄,他可谓十分的和颜悦色。
钟浴径直朝梁襄走过去。
严氏的人当然要拦她,因为她不说话,并且带着剑,严氏的人也就都拔了剑。
拔剑的声响吸引了正说着话的人的注意。
梁襄看见了钟浴,他和严太素说了两句话后,站起了身。
他向钟浴走过去,待走得近了,他笑着问:“濯英,怎么又回来了?”
因为他显然是与钟浴认识,严氏的人也就收起了刀剑。
钟浴告诉他:“你得走了。”
梁襄不懂,蹙着眉疑惑地嗯了一声。
“有刺客。”
梁襄蓦地变了脸色,他抬眼往四处往,并不见异常,他的脸色慢慢平和下来,但是提起来的心并没有放下。
他佯作镇定,笑问:“是么?”
钟浴勾起一边嘴角,说:“你还是听我的话比较好。”
第42章
梁襄是个谨慎的人,因为他的命十分珍贵。他绝不允许自己有任何的闪失。
他当即就要走,没有任何的迟疑。
他告诉严太素,仆人来报,他家中出了事情,要即时回去。
严太素便问他是有什么急事。
他只是说有事,并不详细告知。因为其实并没有什么事。
但旁人却被他迷惑,以为他是有难言之隐,也就不好再多问。
梁襄同严太素告辞过,同钟浴一起,走向自己的马车。
四处人声鼎沸。
钟浴忽然停了下来。
梁襄察觉到,也停下了脚步。
他先是往四周看,不见异动,只好问钟浴:“怎么了?”
钟浴有些惭愧地道:“我是昏了头,你不该走的,你应当留下,同一些显贵的人待在一处,再一起离开。”她笑起来,“这时候走,谁知道前路会遇见些什么呢?”
她这样讲了,梁襄也明白过来,不免有些懊悔。
不过他对钟浴并没有责怪,因为他最先想到的也是要走。
现在想,前路不明,确实是该留下来,借旁人的势保全自身。
只是……
“该怎么和严公解释呢?”
钟浴道:“据实相告便是,他难道还会责难你?”
梁襄想了下,觉得很是,也就不再担忧,甚至又回去找了严太素。
他如实说了眼下的情状,严太素义愤填膺,抓住了梁襄的手,说若刺客果真来袭,他这个老人家是一定会挡在梁襄身前的,即便双双赴死,他也一定死在梁襄前头。
梁襄先是笑着感谢了老人的深情重义,然后反握住老人的手,笑说:“便是真到了那等危急时候,也万没有叫太素公为我献身的道理,您是长者,我是晚辈……”又说,“也未必就会到那等地步,投鼠也要忌器,难道他们也敢对太素公下手么?那未免疯得有些厉害了。”
梁襄后来又请来了一些人,一群人围坐着谈天说地,引经据典,畅所欲言,甚至调琴鼓瑟,一直到红日西垂,归鸿结伴归林,这些人也结伴归城。
一路平安无事。
梁襄亲送严太素归家,并在严太素的家中坐了一会儿,也说了一些话。
最终他安然无恙地回到了楚王府。
钟浴也早就回到了住处。
她是和梁襄那群人一起回来的,入城之后就直奔住所。
青容和银光捧出了饭食。
早先那只鸡已经被钟浴送给了喜伯,她现在养着一只雪白的鹦鹉。
但凡是入口的东西,她都要捣碎搅混,先喂给鹦鹉吃,喂很多,鹦鹉没死,她才肯吃。
吃完了饭,又去洗浴,然后披着一头湿法,坐在几后擦剑。
自从得到银霜,她每天晚上都会把剑抽出来擦拭,很仔细地擦。有时擦着擦着,就看着剑发起呆来,直到手脚酸麻。
屋子里到处都点着蜡烛,明如白昼。鸟笼没有关,白鹦鹉钻出来,在屋子里来回地飞。
烛火微微地晃着。
钟浴又看着剑出起了身。
忽然,她猛地抬起了手,以剑格挡。
叮一声,又当一声。
重物坠地。
钟浴踢倒了几案,翻身而起。
庭中已经响起打斗声,后来又响起青容和银光的尖叫声。
钟浴皱起了眉。
她躲在墙后,面前是门,身后是窗,她的两只耳朵,机敏地竖着,谨慎地辨别着四周的声音。
还是中庭的打斗声和青容银光恐惧的尖叫声。
钟浴的屋子周边非常安静,鹦鹉也不再飞。
钟浴将呼吸放得很缓,静静地感受着身遭空气的流动。
就这么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了时候,手腕转动……
她朝窗外刺出一剑,利器入肉,她抽回剑,而后转向,压身退步,同时出剑前刺,又是穿肉声。
钟浴抽回剑,尸体倒地。
转瞬之间,两人丧命。
门已经被撞开,鹦鹉聒叫着飞出去,飞到高墙外。
钟浴跳过趴卧的尸体,游身到檐下。
月色明亮,眼前景象清晰可见。
喜伯在中庭正与四五人缠斗,青石地上已是尸体遍地。
钟浴左右看了,除了在另一处檐下站着的青容与银光两个,再找不到他人。
钟浴于是提剑上前。
只是须臾,中庭就安静了下来。
喜伯喘着气,笑说:“可见我真是老了,要是年轻的时候,那两个人怎么会需要你亲自出手?”
钟浴笑道:“不过是挥两下而已,他们也就是人多,实在没什么厉害之处。”
青容和银光跑了过来。
两个人,全都筛糠似的抖,嘴唇和脸一样的白,可见是怕极了。
青光颤着声问:“……女郎,喜伯……你们没有受伤吧?”
钟浴说:“我是好得很。”说着转过头,问喜伯,“喜伯呢?如何?”
“手臂上似乎划了一下,不过不碍事,只是小伤。”
银光听说喜伯受伤,连忙走过去,抬起喜伯的手臂找伤口。
喜伯伤在右臂,伤口的确不深,但血流得很凶。
银光看见了,眼眶中立时兜满眼泪。
她一直不爱说话,这时候也没有说,只是流着眼泪看喜伯。
喜伯笑着对她说:“我当真没有事,你不要怕,要是怕,就不要看了……”
银光还是不说话,抓住喜伯那只完好的手臂,拖着他往屋中去。
喜伯知道她是想给他包扎,他自己其实可以,但是怕伤了小孩子的心,也就随着她去。走出了两步,他又回头,笑着对钟浴道:“且等我,不需要太久,我就过来收拾。”
钟浴笑道:“我难道没有手么?”
喜伯笑了笑,说:“我是怕脏了你的手。”
钟浴就说:“那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