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都是宫人放出一只饲养的温顺母鹿,让它站在那里,天子弯弓,只要射中了,天子便完成了他在秋狝中的职分,他就可以丢开弓,然后领着一群文士去山中徜徉。
天子虽然不射猎,但是会劝旁人去,晚间猎物堆在一起,点起篝火来,一群人分食炙肉,迎风痛饮,吟诗作乐,也是天子以为的人间一大乐事。
这一年的秋狝,天子射了鹿后照旧领人去看山中的红叶,临行时不忘叮嘱,宗亲们当然纷纷应是。
粱忱是爱游猎的人,天子走后,他便上了马,疾驰着往林中去。
粱襄在马上看着他远去,微微一笑,而后也驱马过去。
粱忱的白马,乃是一匹神骏,若是纵情跑起来,岂是凡马能够追得上的?
只是一会儿功夫,一人一马便将随行的护卫们甩得无影无踪。
梁忱一路上虽也遇见不少了不少的活物,但都是兔子雉鸡之类的小东西,他不怎么瞧得上,所以就没有停下。
然而不知怎么回事,已经绕了好大一圈,还是只有兔子雉鸡,莫说鹿和狼,便是狐狸,也是一只都没有见到。
不应该的。
梁忱想,也许是来了太多的人,惊动了它们,所以它们都躲进密林里。
这样想着,他便决定往林子更深处去。
正要走,然而不经意的一次转头,使他勒停了马,调转了马头,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他视线的尽头,是不多不少的一群人。
人群里头,有两个小孩子。
其中一个是梁融。
另一个自然是刘景。
两个小孩子牵着手,被六七个人围着,走在路上。
因为听见马蹄声,这八九个人,都回头。
见是齐王,纷纷参拜。
齐王坐在马上,问梁融:“你做什么去?”又说:“这里有很多猛兽,你快回去。”
梁融看了他一眼,不说话。
倒是刘景,对着梁忱笑了笑,然后朝梁忱举起一只手,用食指和中指比划。
梁忱哪里看得懂,只是皱着眉不作声。
刘景看他皱了眉,不敢再动,甚至也不敢再笑了。
为了自己的朋友,梁融终于开了口,他对梁忱说:“我们要去找野兔。”
刘景也对着梁忱点头。
梁忱这才知道原来那两根手指头是兔子耳朵的意思。
他看着梁融,说:“野兔我会给你们带,你们回去。”他吩咐那些随行的护卫,“带他们回去。”
护卫们连忙应是。
刘景很伤心,脸皱着,眉毛嘴角都塌下去。梁融则是很生气,他朝着梁忱高声喊:“我们不回去谁要你的!我们可以自己抓!”说着,就拉着好朋友的手往前跑去。
护卫们都不敢说话,也不敢动弹。
梁忱喝道:“还不去追!站着干什么!要是有了什么闪失,我揭了你们的皮!”
护卫们慌乱地行了礼,然后手忙脚乱地追了过去。
一行人慢慢地看不见了。
梁忱这时候已经没有了再往密林去的兴致,他安静地坐在马上,一直低着头,任由着白马将他带到他不知道的什么地方去。
忽然,他勒停了马,抬起脸,对着天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骑着马去找兔子。
说来也奇怪,他不想要兔子的时候,兔子似乎随处可见,如今他想要兔子了,却一只都找不到了。
这怎么不叫人心中烦闷?
粱忱就想,也许今日不宜出门。
正想着,忽然听见一声咔嚓的响,是树枝折断的声音。
粱忱循声望过去,看见了一只棕色的雄壮公鹿,鹿角仿佛峥嵘的树枝。
鹿背对着粱忱。
粱忱摸出一支箭来,搭上了弓,然后慢慢拉紧了弦……
那鹿向前走出了一步,粱忱箭锋随之偏转。
这时鹿不再动,而是拧头去吃一棵幼树上的叶子。
它慢条斯理地嚼着树叶,徐徐转过了头……
粱忱等着它把头转过来,人鹿对视的时候,他就会放出手中的箭。
还没有到时候……
粱忱在心中这样想着。
鹿还在慢条斯理地嚼叶子,还在缓缓地转头。
还没有到时候……
忽然,鹿不再嚼它口中的叶子,它叫了一声,撒开蹄子,匆忙地蹦跳着跑走了。
粱忱有些惊讶,因为他确信那只鹿没有看到他。
那它怎么会受惊呢?
一种强烈的感觉席卷了他。
刹那间,他心有所感,立时压身滑下马背,同时向前翻滚,将身子隐在一棵树后。
“咻”一声。
是箭矢破空的声音。
咚。
粱忱偏头去看,箭头整个没入树干。
粱忱喘起气来。
白马还站在原地,因为感受到不安的气息,它重重地喷着响鼻,四蹄不停地踏动。
粱忱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能动,他相信只要他动了,第二支箭立刻会到,而且一定能要了他的命。
方才那一箭……
要是没有那只鹿……
但是也不能一直在这里躲着。
那人知道他在这里,如果他从别的地方绕过来,而他不知道……
粱忱飞快地思考着,很快,他心里有了一个计划。
他去看树干里的那支箭。
通过箭羽的方向,可以推测那人所在的方位。
他的手里有弓和一直箭。
只要有一个大致的方位,射过去,那人一定会躲避。
他必须要快。
不能犹豫,否则那人换了地方,他将再无生机。
他还在想,身子就已经探出去,咻一声,羽箭离弦,他向白马扑过去。
白马矮下身子接应他。
粱忱跨上马鞍,白马立时站了起来,发足狂奔,眨眼之间便跃出了好几丈远。
粱忱伏在马背上,在一片纷乱的马蹄声里听见了箭矢落地的声音。
他在马上回头,看见白路上一条深绿的影。
白马跑得实在太快。所以只是一条影。
钟浴将弓和箭囊狠狠地掷在地上。
如果不是那只该死的鹿,如果她先射死那只马……
那树后如今该躺着一具尸体才是。
以后再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但是他一定要死!
钟浴呼出两口气来。
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先出去。
粱忱并没有死,如果他找回来,那钟浴就要死。
钟浴从暴怒中抽身,渐渐镇定下来。
她捡起弓和剑囊,这东西虽然带不出去,但也不能留在这里,要找一个隐蔽的地方丢掉,还有那些射出去的箭,也要捡回来。
她正要去捡箭,忽然想起来,头一支箭是射进了树干里,怎么捡的出来呢?
既如此,这一切也就没有了收拾的必要。
于是她再一次丢了弓和箭筒,转身朝林中走去。
只要她离开广林苑,那么她就是没有来过,粱忱遇刺和她没有关系。
可是她是第一次来广林苑,她完全不认识路,而且来路已经忘记。
这下要怎么离开呢?
可是她必须得离开,粱忱回去一定会找人来搜山,只要找到了她,那她就必死无疑。
事关生死,钟浴告诉自己一定得镇定,万不能慌不择路。
好好地想一想,来时的路上,有没有看见什么特别的东西。
钟浴开始想。
也想到了。
然而很快就感到了不对,即便是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可以引她出去,可是如果她现下就迷了路,又到哪里去找那些东西呢?只会越走越乱。
还是得原路折返,回到方才她在的地方,再去找那些可以引路的东西,然后靠着那些东西,离开这里。
钟浴打定了主意,当即回头,好在方才走的路还记得,不一会儿,她就走到了方才放暗箭的地方。
粱忱这会儿应该也赶不回来,所以不必着急,慢慢地回想。
记得是见过一棵桐树苗,稀稀落落的几片叶子,最底下那片叶子的边儿已经是干了,打着卷……
就先找到这棵树。
钟浴这样想着,左右不停地看,以期能够寻找到那棵桐树苗。
她正找着,忽然听见马蹄声,就停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
她的一颗心,在这一刻简直要跳出来。
是谁呢?难道是梁忱?
马没有再动了,但是她听见响鼻,也有马尾扫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