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尖叫着猛地坐起,他想他是掉进了陷井里,他抬起头像上看,想知道能不能爬上去,然而看到的不是树枝或天幕,而是雪白的绡纱。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是做梦,冷汗猛然流出,瞬间浸透了他。
跌落的感觉那样清晰,他的腿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还好是梦,还好……
这时候,身下的褥子轻微地往下陷了一点。他感受到了,知道是有人坐到了他的旁边,他想也许是母亲,他要把方才的梦告诉母亲,然后从母亲那里得到安慰。他一面想,一面转过了头。
映入眼帘的并不是母亲的脸。
面前人的眼睛使他一下子想起梦中的那只毒蛇,他尖叫一声,抱住自己的头缩成了一团,大哭起来。
这时候,一具柔软温热的身体贴上了他,他的手从头上被硬扯下来,承受着轻但是迅速的划拉。他忽然就意识到了什么,遽然抬起了头。
他的好朋友正担忧地望着他。
他还是喘粗气,但是心已经慢慢地安定下来。
刘景又低头在他手上写起了字。
写了什么,他全然不知道,他只是愣愣地看着刘景,很长时间没有动弹一下。
刘景觉察之后,转过了脸,向身旁的人寻求帮助。
“他一定是做了恶梦,这会儿还没缓过来,暂且先等着。”
刘景只好又把头转回来,继续很担忧地看着他的好朋友。
梁融这时已经恢复了一些清醒,他尝试着弄明白如今是怎么一回事,可是灵台一片混沌……他发起急来,气息又粗重起来。
刘景不由得又回头,哭丧着一张脸。
钟浴伸出了一只手。
她的手很凉,手背贴在梁融的额头上,冰得梁融颤了一下。
这一颤,他也就记了起来。
很快,他就恢复了他惯常的形容,面无表情,一双眼睛冷冷地看人。
钟浴看见他这样,知道他是缓了过来,于是笑了起来。
方才他那个样子,她倒不好报仇,如今他好了,她自然是可以任意泄愤。
她慢慢地站直了,抱着两只手,看着榻上窝坐的梁融,眯着眼睛似笑非笑。
“你如今可是落到我手里了,小畜生。”最后的三个字讲得恶狠狠,十分有份量。
梁融仍然是面无表情。
他两个此时虽然不是剑拔弩张的架势,但也足以使刘景担忧了。
他当然是求钟浴,抓住她一只的手轻轻地摇撼,并在钟浴低头看他的时候朝着钟浴摇头,露出恳请的神色。
钟浴哼道:“你为他求情,你知道他害我多惨么?”她摸自己的发顶,“他们两父子,一个毁我的脸,一个毁我的头发,我今天梳头的时候那地方仍旧在掉头发!我绝不会放过他!”
她在说她的头发,但是梁融只听见了父子。那两个字几乎砸晕了他。
他立即想到,他置身闹市,每一个人都用带着强烈鄙夷意味的目光看他,指点他,不住地和身边人谈论他可耻的出身,羞辱他和他的母亲……到时他应该怎么办呢?这样可怕的景状……
他再一次陷入了混沌之中,直到有人重重地摇晃他的肩膀。
“醒来!”
他明明听见了,也努力想要将自己从目前心慌意乱的情形中解救出去,他竭力地想要去找寻那个呼唤他的人,可是眼前的灰翳这样厚重,他什么也看不见。
于是他沦落进更深重的迷茫中去。
钟浴看见他这副样子,心里就有些后悔。
她那些话当然是在说她的头发,可父子两个字,也不是无的放矢,她就是有意刺梁融,只是她没有想到梁融竟然会有这样惨烈的反应,她不免要自省。
梁融再讨厌,也还只是一个孩子。
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而已。
确实是她太过分了。
她这样想着,又去推梁融,手下比先前轻。
梁融还是旧样子。
她想,还是等一会儿,等他自己清醒。
“父子”两个字只是轻轻地掠过了刘景的耳朵,并没有走进他的心和脑,所以他不知道梁融为什么会变成眼下这模样,也不知道要去责怪钟浴,他只是尽自己所能地安抚梁融。
约莫一刻后,钟浴和刘景漫长的等待迎来了终结,梁融回了神。他看了一眼刘景和钟浴,而后一言不发地躺下,接着翻了个身,只留后背给人瞧。
他躺在榻上,很萧瑟的一条,已经完全没有了先前的孤傲,只余可怜。
钟浴想着补救,就说:“我挟了你,是要同他交易,看他是选你,还是选皇位。”又说,“我想他是会选你的,否则我不会费这一番功夫。”
“他对你很好,不是么?为你,他万事都肯的。”
“他们并没有对你不起,只是他们有不得已的苦衷。”
梁融没有反应。
钟浴也就不再多说,只道:“你安稳几天,只当是作客,我并不会苛待你,而且一定叫你回去见你的母亲,不要做无谓的事,你逃不掉。”然后又嘱咐了刘景几句,大意是看紧了梁融,别叫他出事。嘱咐完了,也就出去。
才出去,就见到了梁襄。
他当然是为梁融的事来的。尽管他着意克制了,但他那微微蹙着的眉头还是展露了他此刻焦急的情绪。
他看见钟浴,就立刻张口要问。
被钟浴打断了。
“六郎为什么过来?你昏了头?”
这句话虽然是笑着说出来的,但是最后几个字却很有力量。
梁襄不免一怔,话也就没有说出来。
钟浴冷笑一声,“你这时候过来,不正是告诉齐王,是我挟持了他儿子,对你有什么益处?”
梁襄在怔住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想通了关窍,此刻心下也有些后悔,但是事已至此,只是后悔,才是百害无益。
他佯作从容,对钟浴道:“纵然给他知道了,又有什么要紧呢?难道我不过来,他就弄不明白了么?”
钟浴还是冷笑,“我手下干净得很,你不指引他,他不会知道这事还有我参与其中,难道不是你有意害我?他丢了儿子,只会想到是被你捉了,要想找到他儿子的藏身之处,势必要费一番力气,可我是什么根基?要是他咬上我,我要怎么办?”
梁襄道:“不必忧虑,你即刻将人交于我,再到我家里去,他必伤不了你分毫。”
钟浴仍然是冷笑,道:“可见在你眼里,我当真是个蠢人,我真是好胆量,把人随身带着,只等他们来找我。”
梁襄听明白了,忙问:“你将人藏到了何处?”
钟浴笑的得意,道:“我不会告诉你,于事无益,事已至此,我是逃不开干系了,就是要除了我也不知道,只我一个人知道,他才会忌惮,倘若我有了事,他就再也找不到人了,他只得老实受辖制。”
梁襄听了这话,也觉得有理,不由得笑了起来。
只要攥了梁融在手里,无论梁忱肯不肯受他的辖制,他都不会亏。梁忱肯听话最后,他立即就能做皇帝,便是梁忱放弃了这个儿子,一定要与他争,只要没有了梁融,他就还有喘息的机会。
胡皇后只能过继与胡氏血脉有沾连的梁忱和梁融,旁的宗亲她不能信任。梁忱是她的姨母表弟,纵然再有叔侄的名义,也是有悖人伦,未必可以成行,何况梁忱是个早已长成的人,万不如一个稚子好摆布——胡皇后当然是想做一个有实权的太后。
其实也并不是有了太子,梁襄就一定一败涂地,只是太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若是立下了太子,皇帝又忽然有了不可言说之事……到底是件麻烦事。
正如钟浴所说,这种事是万不能赌的。
太子绝不能再有。
眼下就看梁忱如何抉择。
梁襄翘首以盼。
梁忱要他的儿子。
梁融被掳后的第三天,梁忱极隐秘地同梁襄见了面。
木兰舟漂荡在玉湖上,舟中烛火幽幽,照出梁忱的狼狈不堪。
整整三日,梁忱只睡过四五个时辰,此刻十分憔悴潦倒,衣裳当然是皱的,脸也有些松,眼下泛着乌黑,面没有修,头发也散开了几缕。
他见到梁襄,第一句话就是:“不要吓到他。”
他愿意应允梁襄提出的一切要求。
第49章
梁襄已然占尽上风。
他既捏住了梁忱的命脉,何愁大事不成?
梁忱忧心他儿子的命,也清楚地知道梁襄的念头,所以他不敢将梁融被掳的事声张出去,唯恐惹恼了梁襄,不利梁融。是以胡皇后至今不知梁融落入梁襄之手,毫无防备,眼下梁襄只需要一次宴集。召集相关之人,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