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陈白在路口不住地张望,不见人,他还想要再往前去。
他的儿子劝他,“再往前,就离得太远了,回来的路那样多,您怎么知道他们走哪一条呢?万一不同路,可要怎么办呢?我看您真是老得糊涂了!”
陈白一个巴掌扇过去,指着他儿子的鼻子骂道:“你反了天!竟教训起我来!”
他儿子捂着脸蹲下去,再不敢说话。
他也是可怜,四十岁的人,还被自己父亲打,还是在这么多小儿辈的面前,可谓是威严扫地。
他正难过,他父亲又一脚踢过来,骂道:“还不快收起你那村夫的做派!也不怕污了濯英的眼!”
他连忙站起来。
陈白是来迎钟浴的。除他的妇人外,阖家皆出动。
妇人当然是想来的,只是被陈白拦住。陈白要妇人留下掌厨,因为钟浴最爱她做的吃食。妇人得了提醒,欢天喜地留在了庖厨里。
这是陈白率全家来等的第三天。
他是白日得的信,当即就领了全家人来等,明知还早,但还是坚持等。想的是,万一濯英今天回来了呢?他怎么能不接她呢?
第一日自然是没接到, 第二日也没有。
今日是第三天,他依旧精神抖擞,哪怕夜间几乎没有睡过。
他的家人里,最小的一个孙辈,是个女孩儿,今年才十四岁,一向娇惯的厉害。
这女孩儿叫阿妙,钟浴在家的时候,她年纪还很小,对钟浴并无印象,她只是从长辈的口中了解到,有一个叫濯英的,是山庄的主人,生的很美。
她是兄弟姊妹里最小的那个,又是女孩,实在是被宠坏了。
对于钟浴,她持一种不屑的态度。
主人又如何?不过是个名头,山庄里的一切事,全是她祖父做主,她祖父才是这山庄的主人!
祖父一向最疼她,兄弟姊妹里谁也比不得。
可如今祖父却为了旁人高兴得这样,她心里很不愉悦。
她其实不想跟着来,只是母亲一直求她,她没有办法。母亲的哀求,使她更觉得委屈,心中愈发的不满。
第一日等不到人,她已经十分不耐,积下了满腹的怨言。第二日天还未亮就被喊起来,又是一天无功而返。她回去后就大发雷霆,她母亲求她不要声张,想尽了办法哄她,最后甚至哭起来。那毕竟是她的母亲,她只好将那些不满忍下。
还是一样,早早地起,枯等。
三天里,祖父没有看过她一眼。
甚至还打了父亲。
阿妙再也忍不了,高声对祖父道:“究竟是个什么人?值得您如此!我们简直不算人了!我不要等了,我要回家去。”
陈全,阿妙的父亲,吓了好大一跳,连忙去看自己父亲。
果然,陈白已经皱起了浓眉。
他终于记起了这个孙女。
这个孙女被宠坏了,他须得警告她几句,免得她做错事。
他虽然年老,但眼神依旧锐利,鹰一样的。
阿妙的心颤了一颤,但她还是坚持昂着头。
陈白喝道:“还有你!今日回去之后,再不许出门!”说着又转向陈全,“你们看好她!”
陈全急忙应下。
阿妙委屈得哭了起来,她的兄姊连忙安慰她,劝她不要再哭。不劝倒好,劝了她更觉委屈,哭得愈发大声。
陈全不等父亲开口,忙赶阿妙回家去。
阿妙不肯走,就是哭。
陈全疼她,重话说不出口,便示意他另外两个孩子把阿妙带走。
那两个孩子才架住阿妙的手臂,远处忽然传来了马蹄声。
陈全立时无心再管阿妙,慌忙向声源处望去。
陈白早已迎了上去。
来人见到陈白,勒停了马,问:“老人家,前方可是钟氏?”
陈白兴高采烈的应是,压下心头狂喜,问:“君子往钟氏去,所为何事?”
人答:“我乃寒氏家仆,受人所托,正要往钟氏通报,他家的女郎今日归家……”
陈白蓦地大笑起来,笑声响彻山林,几乎惊了马,来人忙从马上跃下。
陈白扯住了来人的手,笑道:“君子一路辛劳,钟氏即在不远处,君子可先行过去歇息,自有人接待。”说着,指了这人来时的路,问:“我家女郎可是自这条路来?”
来人额上渗出冷汗,艰难应是。
陈白又是一阵笑,松了手,风卷云一般向前去了。
陈全这时才赶了过来,笑道:“我父亲是高兴太过了,失了理智,君子可有伤到?”
来人低头看了一眼已经红肿的手掌,强笑着说了一句没有。
陈全便行礼,“君子自便即可,到了家里,若有人问,便说是今日的贵客,他们不会失礼。”说完便去追他父亲去了。
阿妙见状,哪还想着回去?当即就不哭了,眼泪随意一擦,也快步追过去。
其余众人也连忙追过去。
陈白一口气走出一里有余,陈全跑着才追得上。追上时气喘吁吁,而陈白只是脸色略有红润。
陈全求道:“父亲,您慢一些吧,只当是可怜儿子!”
陈白步速不改,哼一声,骂道:“无用的东西,废物一般!”
陈全红着脸道:“我也是为父亲着想,父亲的病才好,林叔一再嘱咐静养……女郎归家,您自然高兴,我不敢扫您的兴,有些话也就按住了不讲,如今女郎已到……今日是一定到的,实在不必急于一时,若是引得旧症复发,女郎知道了,心中必定愧疚……”
他这样说,陈白也就慢慢放缓了步伐。
陈全这才松了一口气。
一口气缓过来,陈全还要再劝几句,却惊愕地发现老父竟已在一丈之外。
原来车队已经出现在路的尽头。
陈全只得摇头苦笑。
队伍最前头的,正是喜伯。
陈白看见了他,大喊他的名字。
喜伯回身吩咐了两句,车队也就停下,一群人下马。
陈白旋风一样,转眼间已到跟前。
他先是抓住喜伯的手臂,不住地摇撼,大笑道:“我终于等回了你!”喜伯还不及应答,陈白已经丢下他向马车走去,高声问:“濯英在哪里?可是在车上?”
喜伯正要说话,寒昼已经先一步拦住了陈白。
他笑盈盈地向陈白行礼,问:“可是陈老?”
喜伯早已告诉了他,钟浴还在世的长辈里,属一位姓陈的老者份量最重,便是钟浴的母亲萧楚意,恐怕也是比不过的。此人乃是钟浴父亲的旧仆,劳苦功高,今年已有七十岁,老当益壮。
他当然不能怠慢。
“她正是在车上,可是此刻不能起身,便叫我代她向您行礼吧!”
听见寒昼这般讲,陈白愣了一下,而后便回头去看赵喜,意思是要他解释。
三天前送来的信中并未提及这样一个人。这是寒昼的要求。
如今问及,赵喜咳了一声,并不答话,而是先看一眼寒昼,又转眼去看马车,最后再朝着陈白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陈白立时懂了,眼中明光乍现,当即抓住寒昼的两臂,盯着他的脸一连赞了四五声好。
“是哪家的郎君?俊秀至此!便是同阿欢比,也不过稍逊而已!”
一旁的赵喜立即道:“阿欢正是重光的小字,从来也只有陈叔唤过。”
既是如此,寒昼仅有的一点惊疑也全散掉,笑着同陈白报起了家门。
陈白听了,人停下来,只眼珠再转,看样子是在寻思,可是最后只是讪讪一笑,道:“无怪乎如此好风仪!原来是中书令家的郎君!好呀!好呀!”说着又笑起来。
寒昼已经觉出异常来,他谨慎地问:“可是有什么不好?”
“怎会!”陈白矢口否认,笑道:“是我太久不问世事,乍听闻中书令几个字,颇觉恍然,如此而已。”
“原是如此。”
寒昼低头谦卑地道。
他知道其中定有问题,但陈白既没说出什么不好,他也就不再追问,左右还有来日,只要有心,还怕不知道?
说话间陈白已经挨近了马车,并问:“濯英呢?怎么不说话?”
车中毫无动静。
人这样多,陈白不好掀车帘探看,便回头看寒昼和赵喜,以期自他们处得到解释。
寒昼道:“许是睡过去了。”说着,走向马车,掀起车帘一角,闪身进去,不多时,又出来,笑着说:“果然是睡过去了。”
陈白放了心,笑道:“咱们快回家去吧,车上怎么睡得好?”
寒昼想请陈白上马车与驭者同坐,可是陈全这时也赶到了,身后还缀着一群。如此一来,马车是坐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