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昼实在是难为情,连表情也不知该怎么摆,脸色时时刻刻变幻着,瞧着是真的有几分可怜。
芳苓又问他:“你那时想的是濯英吗?”
寒昼的脸陡然红透了,脖颈也是红的,仿佛要滴出血来。
芳苓看见他额上的青筋在一下下的跳,怕逗出事来,忙正了脸色,“我有话和四郎说,是正经重要事。”
“你和濯英的事,我从赵叔那里听了一些,我想你是个好人,可以托付,所以总是在濯英面前为你美言,你们很般配呢!不知昨日你可有听见,濯英也称赞你是良人,可是她很有顾虑,她今日和我说起她在都城的事,她说她有一些很不好的名声,会连累你,她……”
“我爱她。”寒昼忽然抬头,说。
芳苓顿了一下,可话是早就想好了的,所以嘴还是在动:“也许是怕你将来后悔……”只是声音逐渐低微了下来。
“我爱她。”寒昼再一次坚定地说,“我看到她第一眼就爱她,我爱她,我知道她是怎样的人,不好的名声?重要吗?我为什么会后悔?她说是为我好,一直叫我走……我走了才会后悔!我爱她,我总是想见到她,她爱别人的时候,我告诉自己不要再想她,可我还是想见到她,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我自以为不可摧毁的意志竟如此不堪一击……”说着,他忽然大步急冲冲向前走,两下就越过了芳苓。
芳苓给他这突然的行动吓了一跳,愣了一瞬,待反应过来,慌忙回身,只这片刻功夫,他已在十步之外了,只能喊他:“你做什么去?”他头也不回的,“我去找她。”
他要去找她,把那些真心的话全说给她听。
只要她不是坚定地不爱他,那么一切对他来说都不是顾虑。
钟浴还在念佛经。念经可以使她宁静,念经的时候她就不会再想到梁通,不会想到高议,也不会想到父亲……什么都不想,就只是经文。
若余生只有经文,倒也安稳,再无所求了。
钟浴念完了经,合上书,却不起身,而是闭目静坐,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站了起来,在香炉里重新焚了一炉香,正和炉盖,手腕却忽然被斜出来的一只手攥住了,她吓了一跳,当即就要把手扯回来,同时又抬头看。
攥她的人是寒昼,力气比她大得多,所以她没能扯回自己的手。
她其实有瞧出寒昼今日的不同,眼神比往日锐利,行为也放肆,很显得有攻击性,但他是寒昼,她不觉得他能做出什么事来。就是欺负他。
她甚至还是不看他,手收不回来,那就叫他攥着好了。
他能做什么呢?
就是这样一副轻蔑的模样。
寒昼真的被她气到。
兔子急了尚且还会咬人,何况是一个十九岁的年轻男人?
一只手掐住了她的后颈。
她现今瘦这样厉害,他一只手就能环住她的颈。
实在太细了,他疑心只要他稍用力那条颈就会断。
他不敢再在上面停留,于是他的手掐住了她两腮,抬起了她的脸。
她的唇是血一样的红,很饱满,像清晨的山茶一样娇艳,应该也很软,很适合吮或舔。
昨晚他正是梦见了她。
寒昼昨天也被她气到,但是有气也不会向她撒,连重话也不说的,可是他真的很生气。
夜里梦见两个人吵架,他质问她为什么要那样对他,她的嘴唇不停地张合,可是他听不见她的声音,心里着了慌,她说完了,一刻也不停留,转身就要走,他更慌了,扯住她袖子,不要她走,她回了头,满脸都是厌恶,她又张口了,他知道她一定是要说他不喜欢听的话。不喜欢她说那些话,不想她说话……
他是紧紧地抱住了她,然后便难受得醒了过来,在榻上喘息,浑身不住地战栗。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然而她就在十步之外安睡,他感到恐惧,也感到羞愧。
眼下他又一次被她气到。
他忽然很想对她做梦里发生的那些事,尽管梦里光怪陆离,什么都不清楚,他也不知道手脚要怎么摆,只记得腿、胳膊和脑袋都纠缠在一起。
他恨她眼里没有他。
他要她是他的。要她的眼睛、嘴唇、脖颈、手臂、胸腹、腿和脚,都是他的。
这想法使他呼吸急促面色发红,并且不由自主地扳着她的脸朝他靠近。
他要对她做梦里的事,鲜艳欲滴的嘴唇……吻下去。
她就属于他。
他似乎不能再等,于是也弯了颈。
然而终究也只是用鼻尖蹭过她侧脸。
他松开她,同她道歉,声音喑哑。
“不想冒犯你的……可我实在是太生气了。”
第66章
这一年的春天是突然到的。自正月下旬便开始下雨,虽然淅淅沥沥不成气候,可是总也不停,连绵到二月中旬,二十几天,凄风苦雨,铺天盖地的潮湿,漫无边际的昏晦……直到一天鸡啼后红日出现在漂泊朦胧的雾里。春天便这样到了。
和风暖阳,漫山遍野的绿和红白黄粉,香气成阵,撑开的窗户外晾出彩色衣裳,牵牛荷锄的农人从柳丝垂帘下走过,妇人结伴在溪水旁浣衣,说笑声随流水而去,嬉闹的儿童大叫着跑过石桥。
这是碧庐的春天,安宁升平。
然而身在此间的钟浴,在她二十五岁,人生最盛的时节,终日只是捧着佛经静坐念诵。
波光明耀,照不到她的眼,鸟雀乱鸣,落不进她的耳,她的心思是很定了,可是阿慧,无知的小儿,梨花攥在手里,淡淡的甜香。
这是极熟的味道。
旧时种种忽然涌现眼前,两颗眼泪,无论如何留不住,顺着眼角倏然滑落。
母亲是在梨花开的时候离开她的,父亲去时大雪纷飞,又是一年春光,她乘车离开范州,范州的郊外,大片的梨花开着,高议穿过了崖顶那片梨林,分花拂叶,出现在她面前……
无边的仇怨。
她是回不到从前的,她的心受过太多伤,不是她相忘就能忘的。
是残酷的命运,是天不要她活。
精神涣散,道心难坚。
她是活不了的。
魂飞魄散。
眼睛大睁,一动不动。
芳苓瞧出她的怪异,抱着阿慧上前,急声问她怎么了,她不说话,芳苓便上手去晃,又晃又喊,阿慧惊得大哭,终于,晃回了她。
芳苓担忧地问她可还好,是怎么了,她微抬着头,似乎是想要答复,然而终究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眼泪不停地流。
这天之后钟浴不再碰佛经。
她开始饮酒,终日不醒,就像她记忆里的父亲。
芳苓不知为什么会有这等变故,哭着问她的父亲该怎么办,陈白沉默许久,最后吩咐暂且不管。
陈白以为钟浴是读多了佛经,入了魔道,饮酒不是大事,怕的是她清醒,她的心是空的,心已经空了,人如何久留于世?还是先不醒的好。
醉后的钟浴常常踉踉跄跄地出现在碧庐的各个角落,走不动了就随意一躺,伏地安睡。总是寒昼抱她回去。
寒昼和芳苓一起盯着钟浴,紧紧地跟着。是人总会有不方便的时候,但两个人,总不会同时不方便,一个不在,另一个就加倍小心,一路留下记号,等着同伴寻过去。
这天寒昼沿着记号找了过去,到了后,却只看见了惊恐的芳苓,并不见钟浴。
钟浴是停在了海棠下,倚着树干坐了下去,芳苓以为她不会再动了,于是精神便有些松懈,她实在太累了,原本只是想闭目养神,不想却睡了过去,不过她心里还念着事,睡是睡不长久的,一瞬间忽然惊醒,可是钟浴已经找不见了。
一群人,散开了找,一直找到暮色四合红霞满天。
陈白软了手脚,跪倒在花林里。
春夜凉寒,野外露宿,如何还能有命在?
好在寒昼最后牵来了大黄狗。
海棠花期已尽,风一过,天地便似下雪,一片片,一层层。钟浴就埋在落花里。
陈白再不敢给钟浴饮酒,碧庐所有的酒都被倒进了溪水里。
没有了酒,钟浴开始服药。和酒一样,药也是她父亲的遗留,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找到的,也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是有一天,芳苓看见她打开了一只三寸大小的纸包,仰着头把纸包里的粉末倒进了嘴里,随后迤逦而走,飘飘然若仙。
芳苓不知道药,但她瞧出了钟浴的异常,她喊来阿瑶,叫阿瑶找她的父亲来,自己则慌乱去追钟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