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轩摆摆手:“跟我说这个说不着,待会见了二奶奶,她自有决断。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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蓼香汀院子不算大,此刻站了十来个人,更显得拥挤不堪。
几名犯事的管事、从人垂头丧气地跪在台阶下,玉轩洛平等人立在一旁照应着。
祝琰并没有露面。台阶上屋檐的阴影里站着梦月。
她手里捧持一本册子,一字一句地念诵着上头抄录的明细。
“五月十二,漱香馆,芸香饼两盒,桂花糕两盒,玫瑰蜜六罐,香云纱四匹,洋绉纱两匹。”
“五月十四,雪香榭运出香料十二两,薄荷十两,燕窝四十钱,厨上存的老黄酒三坛。”
“五月十七,净水两车,茶叶四样各一包,丝缎半匹……”
“五月二十三,净水四车,玉粳米六十石。”
“五月廿九,粟米三十石,活鱼四条,鲜果四筐……”
梦月越念语气越急,纵是早就知道这些人偷府里的东西在外高价卖,趁天灾发横财,可真细数起来,越发觉着他们可耻可恨。
那活鱼如今有价无市,根本没处寻,是乔大奶奶叫人特地送来的十条小活鲤,放在蓼香汀的小池子里精心养了好一阵才吃。统共这么点儿东西,连二奶奶都没舍得多用两口,竟被这些家贼偷出去近半数。
如今米粮贵,缺水缺物,水路瘫痪,家里储的粮拿去施给百姓和流民,本来存留的就不多,尽紧着长辈们院子里吃用着。再就是姑娘们处,多分些蔬果甜品。两位爷连每几日的沐浴都免了,尽可能的少费水。
这些人倒好,将家里紧省出来的净水拿去卖。
这些黑心肝的东西就不怕遭雷劈吗?
梦月每念一条,那姓汪的帮厨心里就越凉上半分,此刻他已被披上了件脏兮兮的汗油油的衣裳,免他一身肥油的模样污了姑娘们的眼。
他偷偷去瞧那胡管事的脸色,只见对方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地跪在那儿,仿佛整个人没了魂。
梦月用了好一阵才念完了被偷卖的明细。
查出这些缺损,奶奶带着众人耗费了不少功夫,各院子点算查问,对比出入库房的记录,反推实际的花销……不动声色整理出这一本册子。
她收拢了账本,朝屋内的方向垂首道:“二奶奶,已经宣诵完毕。”
窗后传出一个淡淡的声音,“洛平,玉轩。”
二人应声走近,躬身听令。
“拿住这几个人,并厨上那些能作证的帮厨、伙娘,一并到京兆府,由大人们按律,该怎么惩治便怎么惩治。”
那胡管事一听这话,这才仿佛活了过来,他哀声扑到阶前,啼哭道:“小人是这府里的家生奴才,一家老小都跟着二爷二奶奶讨活,千不该万不该猪油蒙了心做出这等事,求奶奶瞧在过去的主仆面上,莫要高官,要打要罚,尽按着家法处置便是。小人的儿子蒙二奶奶恩德,准许脱籍进学,才取了秀才,有些长进,尚未能报答二奶奶大恩。小人若是进了那牢狱,岂非连小人儿子的前程也毁了?二奶奶,二奶奶您容小人这一回,小人给您磕头,不不……小人哪怕撞死在这儿,用小人这条命,平了奶奶的怒气成不成啊?求您了,二奶奶……求您了……”
他连连叩首,额上磕得鲜血淋漓。
只听内里不急不缓的声音道:“洛平。”
洛平会意,飞速上前按住了胡管事,以免他自戕。
祝琰拨弄着窗前垂下的帘穗,一只素白的套着碧绿翡翠的手腕跃出帘隙。
“可惜了。”
她淡淡的叹了声。
“我给过你机会,半个月前,就有风声说府里时常不见东西,我找你问过,要你帮忙留心。”
“可惜——你当我是傻子,觉着我是个妇人家,手段软,好糊弄。”
“你儿子进学的事,当初还是我求的二爷,我瞧过那孩子,是个聪明伶俐的,可惜——可惜他有你这么个爹。”
穗子摇摇荡荡,那只玉白的手落了下去。
窗内静悄悄的,再无半点声息。
洛平朝玉轩打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揪住了哭嚎不已的胡管事,侍卫们一拥上前,将赶车人等一同押了下去。
屋子里,沈氏坐在炕桌对面,摇了摇头。
“其实不止咱们府里有,我听说,各家都有这样的事。”
祝琰轻叹一声,“天火不歇,乱事难平,只盼这灾荒快快过去。”
细数起来,宋洹之走了有快两个月了,也不知他在外面,日子过得如何。
第97章 进了七月,……
进了七月,天气仍不见凉爽。
城内多数井都已打不出水来,几个尚能打水的泉眼被官差把守着,供附近的乡民每日打取供吃用的水。
大旱随之而来是蝗灾,数不尽的飞虫将本就颗粒无收的庄稼啃噬殆尽。
龟裂的大地上方黑压压虫群遮天蔽日。
宋洹之这几日与官员们商议着治灾之法,请了民间经历过类似灾荒的百姓共同参详,总算小有成效。
流离失所的人越来越多,每日巡视街巷过后,宋洹之的心情总是很沉重。
他每隔三日写一封上报灾情的折子,连带着自己的家书一并送回京里。
他知道祝琰处置了几个偷偷倒卖府里水米的家奴,尽其所能地照应着上下老小。
弛哥儿才过半岁,正是闹人的时候,她的日子想必过得也并不清闲。
好在她身边还有徐家、乔家等帮衬,有个大事小情,彼此能施以援手,京里的状况虽差,还算在可控范围之内。叫他能稍稍定下心,将精力用在治灾上头。
出来这两个来月,他肉眼可见地瘦了许多。在外吃不好睡不好是必然,要操心过问的事实在太多,日夜都有来议事的官员叫门。
乔翊安从京里给他递过两封密信,是用只有他们自己人知晓的秘文写的。
一封是传达近来京里发生的一些紧要事,一封是向他告知皇上的病情。
自打太孙进了宫,皇上瞧上去精神矍铄,时常带着太孙参与各种大典。可只有少数人知晓,皇帝的病情已到了无法控制的程度。
他如今强撑着身子,不过为了多拖些时日,等太孙长大一些,等朝廷更安定一点……
那些个知情人都明白,只怕是拖不了几年。
永王逼宫,郢王谋反,对皇帝均是极大的打击。
天家情薄,可到底那是手足、骨肉,又如何能半点不伤心呢?
宋洹之急于灾情,牵挂家眷,也忧心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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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午后。
阳光毒辣地炙烤着大地,窗前的植物耷拉着枯黄的叶子。弛哥儿前日在外头玩了半天,似乎有些中暑,夜里吐了几回,哭闹不止。
祝琰和乳娘等轮流哄了一整晚。
清早吩咐了几件要紧差事,又去上院向嘉武侯夫人请安。
婆母瞧她颜色憔悴,催她回房休息。
她在稍间的榻上躺了一会儿,原只想小憩一两刻,谁知竟睡得沉了。
不知过了多久,听得窗上传来砰砰的敲动声响。
外头疾风大作,一时仿佛有无数的豆子从天上直泼下来。
祝琰被吵嚷的声音惊醒,抬眼怔怔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天色。
“梦月,这是——”
梦月和雪歌早止不住欢呼,自外奔了进来,“奶奶,二奶奶!下雨了,外头下雨了!”
噼里啪啦的雨点敲打着窗框和地面,乌云厚重而低垂,紧压在头顶。
祝琰那一瞬不知为何,竟有些眼眶发润。
回过头去,见两个丫头早就泪流满面,牵手望着外头的雨势,是止不住的惊喜欢欣。
一个被淋得浑身透湿的人从院外跑了进来,梦月定睛一瞧,忙去找伞——
洛平顶着大雨,水流顺着头发从脸上一路淌进领子,他笑嘻嘻地嚷道:“二奶奶,下雨了!下雨了!”
雪歌啐了声“傻子”,嘲讽他道:“这么大的雨,难道奶奶瞧不见?还用得着你从外院跑进来报信?”
说着说着,又忍不住笑了,她后知后觉地想到,方才自己进屋的时候,跟洛平说了同样的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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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他们一样开怀的,是阖城的百姓。
每日里缩在墙角遮阴挨饿的那些乞儿,一瞬都有了无限的活力。
人们唱着,跳着,取出盆子、水钵来接水。
有人张嘴大口大口地饮着雨滴。
干裂的嘴唇有了水的滋润,连伤口都不觉得痛了。
有人解下脏污油腻、穿了整个夏天的衣裳,赤身在雨里手舞足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