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不记得体内流着谁的血,又是谁舍了命一次次把你救回来!”
……
不愿再想下去了。那晚的失望,灰心,不敢置信,恐惧,后怕,……和翻涌的恶心。
她看见少年软下身子,嘴唇失了血色,颤抖着蹲坐在地上羞愧地哭着,像个讨不到糖果扑地哭闹的孩子一般。
她第一次没有同情,没有心软,没有安慰。
她只是淡淡地,长叹了一声。
“给臣妇三尺白绫,赐臣妇一死吧……”
**
肚子里胎儿感知到母亲的恐惧不安,开始隐隐地动起来。
她握着宋洹之的手,轻轻抚在自己的腹上。
他迟疑的抚了抚她,旋即明白过来。
所有不愉快的往事消散于身后。
他腾地坐起身来,又惊又喜地问:“什么时候……几个月?”
四个月。
四个月整。
他出征前头几天,很频繁很叫她招架不住的那几天……
一开始并无别想,这一瞬肌肤相抵,明知不可为,却不受控地有了,反应。
那么鲜明坚实的在那,抵得侧腰发烫。
他赧然避开些,又忍不住拥住她用力吻了吻她的嘴唇。
“阿琰……”
太久没唤过这个名字。
太久没听过这个声音。
“阿琰……”
“我真高兴,我活着回来。真高兴,知道咱们又…又有了孩子。”
这几个月,她肚子里揣着这个小东西,日日奔走,四处求援。
他不敢想,她该有多辛苦,该有多害怕,多无助。
祝琰擦去眼角湿润的水痕,任他用力地抱着自己。
透过纱帐,看见那轮金黄硕大的圆月。
“我也高兴,非常非常的……”
第130章 尾声
几天以后就是宫宴,受邀入宫的命妇们早早来到东灵门外,等待内宫传见。
就在这几日间,祝琰有孕的消息才从蓼香汀里传出来。
嘉武侯夫人不由后怕,嗔怪祝琰瞒着这么大的事,日日奔走,里外操持。又不由暗疚自己粗心,未能及时体察到她的身体状况,令她如此冒险。
宫宴便由嘉武侯出面拒了。
当天入宫后的情况,祝琰还是听宝鸾转述的。
“皇后娘娘脸色差得很,盖着好厚的铅粉也遮不住疲色。听说自打怀孕,害喜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比从前还瘦弱。到底是年岁太小,这两年遇得事儿又多……好在祝家三姑奶奶跟乔家姑奶奶们时常入宫伴着,倒能解解闷儿。”
“太后娘娘没出席,还称着病,母亲跟几个老夫人们被特准去坤和宫里问了安。出来时大家的神色都有点凝重,听说是太后病重,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歌舞杂耍再热闹,却没几个有心思瞧的,大伙儿心里都明了,如今情境不一样了。皇后娘娘年纪小,身边又没有长辈娘子帮衬,乔老太太到底年岁大了,腿脚的毛病越来越重,不方便进宫。我瞧曲侍郎家的二娘子,像是有心想把家里的大姑娘送到娘娘身边儿。”
宝鸾觑着祝琰的神色,说得委婉,“似乎想走一走咱们三姑奶奶的路子。”
她说的三姑奶奶,指的便是祝瑶。祝瑜自打“移”去庄子里养病,祝瑶这个名义上的皇后三姨母就被推到台前来,被各家夫人们捧着哄着,抬举着身份。乔家虽有两位正经姑奶奶,但年岁轻,一个刚成婚,一个还在闺阁里,自然不比祝瑶走动方便。如今乔皇后有孕,太后退居西宫,赵成以战事未平无心后宫的由头停了春选,那些个削尖了脑袋想把闺女送进宫挣前程的人家,便把注意打到皇后身上来。
都知道乔翊安不好惹,但乔皇后不一样,她年纪轻,脸皮薄,又怀着孕,若能把闺女送到她身边“说话解闷”,总有能撞见皇上的时候。
皇上是个少年人,对外再怎么道貌岸然说无心后宫,但眼瞧着个娇艳艳的女孩子在身边,温柔小意,体贴入微,又如何会不心动?
皇上后宫如今只有皇后一个,但凡抬举了哪家女子,按情分资历,将来位份都不至太差。
利益当前,脸面自然算不得什么。
不仅祝瑶,就连她夫婿跟婆母那头,也处处给人抬举着。
听得这些消息,祝琰有些头疼。
这几年她们姊妹几个日子都安稳下来,祝夫人也不再搅风弄雨掺合她们后宅的事。自打祝瑜遭遇那场火灾过后,祝夫人更是沉寂了好一段时间,她受得打击不小,大病了一场,开始跟人学着醉心求神问道。倒也安宁无虞。
可如今有人想走祝瑶的路子安插人进宫,动静还不小,就算祝瑶尚还看得清局面,就怕祝夫人又活了心,一味的要强逞能。
她了解自己的母亲,争强好胜一辈子想冒尖儿,想别人高看自家一眼。
这事儿若是给她知道,还不知要闹出多少风雨来。
祝琰决定找祝瑶来敲打一回,要她千万别妄图插手宫里的事儿。
如今的乔翊安,可不是当年那个“祝家的好女婿”。
他位极人臣,手段通天,绝不是祝家能得罪得起的人。
夜里宋洹之回来,一身酒气。
嘉武侯伤重,这回入宫只坐了半场,后面他和几个臣子被皇帝宣到勤政殿说话,留宋洹之在宴上,被围着敬酒。如今太后还政,杨家避朝,嘉武侯父子在战场上历经几番生死,从问罪之囚到嘉赏之臣,可见在皇上心中的地位非同一般。又有同乔家的旧日情分在,自然也是众家攀附巴结的对象。
他素来自持,甚少有饮醉的时候,今日实在推拒不过,足饮了三五壶。
在外头尚还勉强维持着姿态,还亲自将嘉武侯夫人送回了上院,喝了盏解酒茶才回来。到了房里,醉态便掩不住,祝琰命人把他搀到浴房,回身吩咐霓裳去取换洗衣裳,又命梦月去厨上吩咐解酒茶。尚未回转身,背后就贴压上一具滚热的潮湿的身=体。
携着皂香的水珠沁到衣裙里,弄湿了背脊上一大片料子。
她脸上发烫,清楚感知到他蓬发的想念。
“阿琰,阿琰……”
含糊的唤着她的名字,连声音都仿佛有灼人的温度。
“好想你……”
滚热的掌心探、入衣襟,握得她有点疼。
她怕伤到肚子,紧紧按住他的手。
“阿琰……,阿琰……”
烫人的声音,烫人的手……祝琰听见外头霓裳同梦月说话的声音。
“铮——”地一声,半垂的帘子整个儿落下来,金钩被什么物件击中,旋即连厅心案上那盏烛灯也灭了。
已经来到外间门前的霓裳生生止住了步子,被梦月飞速捉住手臂带了出去。
周围暗下来,祝琰仰头听见自己断断续续的喘声。
她没有任何支撑悬空被他抱在怀里,氤氲的妆台镜上,只看见朦胧的一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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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琰和祝瑶约在白龙寺里见面。
一来还愿,二来劝说。
祝瑶面有难色,果然已被祝夫人“教导”过了,“娘说如果我能办成这件事,就能给夫家高看一眼,对岫邈的前程,也有益处。”
祝琰抿了抿唇,正待开口,祝瑶朝她一笑,摇了摇头,“娘不知就里,难道二姐也不知么?咱们在皇后娘娘跟前算什么,有什么脸面?不过是做给外人瞧的姨甥和睦,别人信便信了,难道咱们也自欺欺人?”
“我是进了好多回宫,跟二姐一起,跟乔瑛她们一起,不过是去做陪衬。”
“皇后娘娘连个眼神都懒得赏给我,入了宫也不过是坐冷板凳,赏口茶吃已算是抬举我了。我倒有那么神通广大,能左右皇后娘娘宫里的事儿?”
祝琰听她自嘲,也跟着轻笑起来。
大姐离家之事,瞒得过外人,瞒不过乔皇后。从前她年岁小,念着素日情分,又要做个知恩重孝的表率,对几个“姨母”都十分客气亲热。
随着年岁渐长,在宫里日深,皇权熏染,凤位隆威,待人自与从前不同。况祝瑶跟祝瑜两个原本就不甚亲近,旧年在闺中时与乔皇后接触的便不多。还剩得几分情谊,几分颜面?
祝瑶心如明镜,万不敢自以为是,夸口担下这办不成的美差。
祝琰听她这样说,稍稍放下心来,“母亲那边,你着意盯着些,我出门不便,别叫她在你婆母跟前夸口打包票,应这些事来。父亲那头,我也派人递个消息去,要他加倍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