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过到一半,关月荷的姥姥姥爷前后脚离开,江桂英看起来一切如常,在外头还常说,能活到这么大年纪算喜丧。
但方大妈私底下和关月荷说,这老太太心里难受着呢,坐着坐着就叹气。
江桂英的唠叨还在继续,“也不知道娟娟在外头过得咋样。唉,我早说了,咱们国家那么大,还不够她闯的?还非要跑国外去留学,那外头的东西学回来了,能适合咱们国家?”
关月荷不接话,反正不管大家怎么解释,江桂英就是认定了,国外的东西都是不好的。
可好不好的,总归是只有出国留学的娟娟才心里有数。
去年读完大学,娟娟就拿着公派留学名额出国去了,偶尔给家里来电话,但逢年过节是不回来的。
下次回来,就是娟娟学有所成、拿到毕业证的时候了。
近十年里,出国已经成时髦了。有人说国外的路镶着金子,出去了都能挣上大钱。多的是人前仆后继往外走。
关月荷这几年也时常出国公干,她是没看出国外的路镶着金子,倒是看到自己国家正在奋力狂追,她觉得,曾经印在五星汽车厂装配车间的“超英赶美”,早晚能成真。
就比如曾经住在隔壁耳房的婷婷,这小姑娘读完大学就出国留学去了。
因为这事儿,当时谢振华还没少被厂里的工人在私底下蛐蛐,说他崇洋媚外。
得亏他们一家早搬去了新家属院的小洋房里,不然,谢大妈肯定要和胡同里一些碎嘴子打起来。
但婷婷出国六年,再回来就进了研究所,学是的计算机。婷婷刚回国那年,谢大妈常回银杏胡同,给老邻居们说学这计算机的人有多厉害。
大家也听不懂啊,个个都只知道婷婷这娃能耐,有出息。
这些年轻一辈这么有出息,超英赶美是早晚的事儿。
而江桂英前一秒还在担心娟娟,下一秒又提起了谷雨、林听和瑶瑶。
“我怕看不到她们都结婚生孩子喽。”
这话说的,让关月荷忽然有些心酸。
但她一张嘴,就让江桂英无话可说。
只听关月荷笑道:“说不定她们以后不想结婚生小孩呢,你活两百岁也看不到。”
江桂英:“……”
很快,江桂英笑骂道:“活两百岁那不成老妖精了?咱们可不兴搞这些封建迷信。”
这回是关月荷哈哈大笑起来,家里所有人,论封建迷信,谁能比得过她啊?
每逢大事就要回老家拜拜她爷爷奶奶,尤其是家里孩子要大考前。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爷爷奶奶落在了文曲星的地盘上呢。
刚说完,林听就咚咚咚地率先跑进屋,瑶瑶气喘吁吁地紧随其后。
林听过来找关月荷拿了家里的钥匙,又咚咚咚地跑出去。
瑶瑶着急道:“姐你等等我!”
“我都说你要多锻炼了,你再跑不快,我不等你了嗷!”
江桂英看得发愁,“你说她那一身的劲儿都用在学习上那多好。”
关月荷抬头瞥了她一眼,道:“这总不能说又是遗传我吧?我学习的劲头足着呢。”
“我懒得说你。”倔驴一头,非要花大钱买楼房,要是再等等多好,说不定腾退很快就轮到银杏胡同了。
“对了。”江桂英提醒她道:“有人让你打听腾退的事儿,你甭搭理。”
刚说完,江桂英又自言自语道:“算了,当我没说。想来也没人敢问到你头上。”
说到这儿,江桂英又觉得一身牛劲也挺好,看银杏胡同里的男女老少,多少年了,就没人敢犯到月荷面前来。
关月荷哼了声,猜到她肯定没好话。
墙上的挂钟响了下,关月荷抬头扫了眼,就要起身出门买菜。
“我也去。”江桂英麻溜地起身,拎起菜篮走到一号院了就喊:“老方,去买菜不?”
“去啊!我刚要去找你呢。”
关月荷落在她们身后,看她们两个老太太挽着手,慢悠悠地走着,边走边说今天做点什么菜,还说肉菜还是现买的新鲜,放冰箱里总觉得不够新鲜。
路上遇到了邻居,还要停下来聊几句。
物资丰富、供应跟上后,个个都不用跑着去排队买东西了。
那些一听到“供销社来好东西了”撒腿就往外冲的日子,回想起来,已经是很遥远以前的事情了。
与许多老朋友们的相遇更是遥远得让她已经想不起来他们的样子了。
倒是春梅和胜华、成霜仍一直有联系,隔个几年,就给对方寄去一张生活近照,成了她们默认的规矩。
说是怕下次见面的时候互相认不出来。
家里装了电话,但她们还是写信联系最多。以前是嫌弃电话信号不够好,后来则是懒得改了。
她又新学了门外语,年纪上来了,脸皮薄了点,总觉得电话里显摆有点不好意思,不如写信时含蓄地显摆更有意思。
“没有啊。”林听哪怕即将上高中,也还是动不动就喜欢趴她后背,甚至还想让她背她走。
“妈妈,你才没有脸皮薄!我特别喜欢和妈妈去市场买衣服,妈妈你砍价很厉害!”
妈妈一张嘴就是对半砍,林听常被谷雨捏脸说脸皮厚,但林听觉得她还得跟妈妈再练练。
关月荷没好气地伸手拍了下她屁股,还以为她能说出什么好听话呢。
林听依然嘻嘻笑着像牛皮糖一样贴着妈妈,探脑袋去看书桌上的书。
她妈妈和她大姨,真是她见过最爱学习、最自觉的人了。
怎么会有人动不动就想着学门新外语呢?
想到读小学时,她写作文写最佩服的人,写了她妈妈。老师觉得她写得好,让她在课堂上读出来。
那一溜串的外语一列出来,她在班里就有了个“ 吹牛大王”的称号。
当然,后面笑话她的人被她揍服了。
“妈妈,你真厉害。”
关月荷头也不抬地就回:“你也很厉害。”
林听来劲儿了,“比如说?”
“你投胎厉害啊,知道选我和林忆苦同志当你爸妈。”关月荷没说完就笑出了声,一转头,果然看到了自己闺女气得脸颊鼓鼓的样子。
院子里正在晾晒衣服的林忆苦也弯起了嘴角。
很快,屋里就响起林听不满的哼哼声,“下个月我要代表学校参加市里的长跑比赛,我也是很厉害的!”
这时林忆苦插嘴道:“你妈妈跑步在单位也是数一数二的。”
这几年单位的活动多了,有一次联合其他单位办了次运动会。
关月荷同志把跑步的项目能报的全报了,抱回来几块金牌和奖状。
“那我也要拿金牌回来。”林听又开始笑嘻嘻的,“妈妈身上有股香皂味。”
说者无意,听者有意。
关月荷和林忆苦一个坐在屋里,一个站在院子里,隔着敞开的窗户,相视一笑。
毫不知情的林听又说到在学校里见到退休了的章奶奶,“章奶奶去给小学部的小孩讲厂史。”
章新碧和郭旭升同年进的五星汽车厂,又在今年年初一起正式退休。
其实他们早到退休年纪了,只不过厂里有需要,又返聘了几年,直到现在有了更先进的人才、技术,他们也贡献了最后一份力,这才开始享受退休生活。
七月份的时候,关月荷带着林听去看望了两位老师。
两位老师哪怕退休在家了也没闲着,正在整理自己这些年的手稿资料,偶尔也会去汽车厂技术科溜达,说要活到老学到老,继续学习。
这不,关月荷才又跟着老师们的脚步,开始了新外语的学习。
她比他们年纪小多了,学习的脚步不能停下来。
第220章 改造
关月荷参与了加入世贸的谈判工作小组, 每天忙得团团转,学习新外语的速度被迫放慢下来。
不过,她对新外语的学习不着急, 现在工作太忙没学会,大不了以后退休了再继续学。
她这一忙起来, 就减少了往银杏胡同转悠的次数。林忆苦就不是爱凑热闹的人,而家里最爱听八卦的林听平时都得住校,周末才能回家,于是,他们一家错过了不少胡同里的新消息。
还是江桂英过来给送炸肉丸子的时候提了,她才知道最近的大事儿。
“咱们这一片都要改造了?”关月荷惊讶。
市里搞改造都搞很多年了, 胡同里的邻居们年年盼, 刚有了腾退的消息, 大家才商量好以后还住一块儿, 居然又有了改造的消息?!
江桂英摊手,“说是要重新改造下水道, 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电线都要整改,以后都集体供暖,街道办那边传的消息,说是等开春了就动工。”
江桂英叹气, “要是都改造了, 那咱们这儿还腾退不腾退?我和你爹都打算好以后住楼房了,看这事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