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最后,看着褚羽一直望着他,他还是硬邦邦地拿起勺子,却在入口时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一勺入口,梨花的清香混着牛乳的醇厚,确实…...不错。
褚羽笑了,兴奋地问:“怎么样?你喜欢这些吗?甜了还是淡了?下次我来,给你带其他的好不好?”
“聒噪。”照野把勺子重重放回碗里,他目光转向窗外,刻意避开那灼人的视线。这女人总这样,动不动就提“下次”,仿佛他们之间还有无数个未来。
褚羽撇了撇嘴,想着下一次一定要带些现代的零食来,她就不信正常古人不会被美食俘获!
酒楼的隔音不好,哪怕坐在雅间,也能听见楼下嘈杂的对话:
“听说了吗,城西又丢了个姑娘,今早才在巷子里发现,啧啧,那衣裳都撕烂了……”
“六扇门那群吃干饭的,都丢十几个了。连个屁都没查出来。”有人啐了一口,
“嘿,要我说,那些娘们自己肯定也不是什么好货!深更半夜不回家,指不定是跟哪个野汉子钻了巷子,结果撞上硬茬子了呗?活该———”
褚羽的勺子顿在半空。
照野没动,甚至没抬眼。江湖里这种事多了去了,谁在乎几个失踪的女人?可余光里,那丫头的呼吸明显乱了,斗笠下的唇抿得死紧,显然是又在犯蠢,将无用的悲悯浪费给这吃人的世道。
“听说昨晚上那个还会些功夫,照样被放倒了!连个响动都没听见!”
“呵,再厉害的女人,遇着真手段,不还是得乖乖躺下?骨头再硬,能硬过刀子?能硬过……” 后面的话淹没在一片心照不宣的猥琐笑声里。
笑声刺耳,褚羽仰头灌下最后两口牛乳,却压不下心头的恶寒。她知道这就是江湖,但那些话让她让她想起现代新闻里那些令人心碎的报道。原来无论在哪个时代,对受害者的恶意揣测都如此相似。
“你不会。”照野突然开口。
褚羽被打断思绪,抬眸看向对面。
见她愣神,照野又不耐烦地补了一句:“不瞎跑,就能护住你。”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让褚羽心头猛地一跳。这是相识以来第一次,他明确说会保护她。
她心情好了不少,却还是闷闷道:“哦,我知道。”
楼下的醉汉还在高谈阔论:“要我说啊,这种失了清白的女人就该自己识相点,一条白绫吊死在房梁上,省得———”
话音未落,银光闪过。
照野的飞镖擦着说话人□□钉入椅子,离要害只差毫厘。
楼下瞬间鸦雀无声。
那群家伙知道他们招惹了不好对付的人,连狠话都不敢放一句,互相推搡着,屁滚尿流地挤出了酒楼大门,留下满堂惊魂未定的食客。
褚羽看着对面突然动手的照野瞪大了眼睛。
他不是从来不管吗?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照野无视了褚羽询问的眼神,别过了脸,故意不让她问。刚刚那一瞬,他脑子里闪现了一些画面,是那种一想到就恨不得杀光所有人泄愤的场景。
他可以忍受她某天突然消失,但绝不能是因为这种事,更不能容忍那些肮脏的揣测沾到她身上。
若真有那么一天……不,绝不会有那么一天!若真有人胆敢,那便杀光!一个不留!若她真因此觉得耻辱,甚至为这种荒唐事就要寻死觅活,那他就靠杀堵住悠悠众口。
什么清白名节?都是狗屁!
照野眼底暗流翻涌,戾气满身。
褚羽想问,但她知道他不会解释。
恰在这时,店小二带着笑脸端来鳝丝面。
“两位大侠,咱家掌柜的说了,这面算请您二位的!掌柜的最是敬佩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真豪侠!”
褚羽眼波微转,悄悄观察身侧的照野。
果然,他眉头紧皱,周身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寒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褚羽连忙接过话头,“多谢老板好意,我们...….”
话未说完,照野已经抄起筷子,径直吃了起来,仿佛刚才那句“大侠”并未入耳。
褚羽抿唇一笑,也默契地不戳穿,只是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碗面时,眉头也忍不住蹙起。这海碗未免也太实诚了些!碗口比她一张脸还阔,面条堆得像座小山,鳝丝铺了厚厚一层,汤头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
“这也太夸张了吧。”她小声嘀咕,
再看对面的男人,埋头吃面,风卷残云,根本没有帮她分担的意思。褚羽只好认命地挑起一筷子,慢慢吃着。
待照野三两下解决完自己的面,搁下空碗,就看见褚羽的筷子在面汤里画圈。吃了半天,碗里几乎没怎么变化,连表面那层都没消下去。
他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催她。
“别磨蹭。”他屈指敲桌。
“我哪有?”褚羽鼓着腮帮子抗议。“是你点的太大碗了,我怎么可能跟你吃一样的分量?”她气鼓鼓地停下筷子。
照野眉头微蹙,“不吃就走。”
“还剩这么多呢,不吃也太浪费了吧。”褚羽不肯走,她在现代当然不会说这话,但这是物资匮乏的古代,浪费食物简直是一种罪过。但这古代又没有打包盒,她总不能把别人的碗端回去。
照野忍了忍,想告诉她这些剩食自有后厨的下人或街边的野狗解决,在真正的荒年,一碗这样的面能换一条命。但看着她用过的碗沿…….
鬼使神差地,他突然伸手夺过她的碗。
褚羽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照野大口吃起了那碗剩面。
他吃得很快,不粗鲁,但马上,那碗面连汤底都被喝得干干净净。
“???”
褚羽都愣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赧直冲头顶,耳尖开始诡异泛红。让别人吃自己的剩饭这种事也太羞耻了吧!就是她爸妈都没这么做过!
然而始作俑者只是神色无常地放下空碗,抬眼看她:“现在可以走了?”
“啊?哦。”褚羽晕乎乎地跟着起身,差点被门槛绊倒。照野一把拎住她后领,像提小猫似的把她拎稳。
出了酒楼,喧嚣的市声重新包裹过来。褚羽的心跳还没平复,她下意识地伸手拽住了照野的袖子一角,布料下是他坚实的小臂。走了好一段路,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点迷茫问:“我们去哪啊?”
“回去。”
“啊?回去?现在就回去?”褚羽惊讶地停下,仰头看他。她原以为这趟出来多少会有些“正事”,结果真的只是出来吃碗面,放放风?
照野转身:“你以为要干什么?”
褚羽望了望四周,凑近他压低声音道:“你的任务怎么办?那家伙认得我的脸,你可以拿我当诱饵。”
“你就那么想死?”
照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冰的刀锋刮过耳膜。哪怕隔着面纱,褚羽都能感受到他周身暴涨的戾气。
“我不是,我不想死,”褚羽赶紧解释,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意吓得后退半步,说完却还是倔强地仰起脸,继续问:“但陈凌风怎么办?”
“不需要你管。”照野冷冷打断。说完,他猛地甩开她的手。
褚羽猝不及防,踉跄着扶住墙才没摔。
等她抬头时,那个高大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只有地上几片被劲风带起的落叶还在打转,徒增寂寥。
……
平方木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褚羽蜷在窗边的矮榻上,盯着照野留下的银锭发呆。
“笨蛋...明明担心我,明明不想我涉险,偏要凶成这样..…..”
她小声嘟囔着,带着点泄愤般拍了拍银子。
她怕死。怕得只要稍微回想金玉楼地牢里那日就会浑身发冷。可偏偏,这些刻骨的恐惧却被照野神兵天降般将她救走的震撼画面覆盖了过去。
人真是健忘的动物,好了伤疤就忘了疼。此刻,她甚至荒谬地想,若再挨两鞭能换他安然无恙,她或许……愿意。
但这念头随即让她自惭形秽。她的喜欢,比起他不要命的回护,轻飘得像柳絮。他为她连命可以不要,但她却只愿意挨两鞭子,多一鞭都怕。
良久,她又愤愤地戳了戳银子。
她都已经放下他数次差点掐死她、把她当诱饵的“旧恨”了!这难道还不够证明她的心意吗?这已经是她褚羽掏心掏肺能做到的极限了!
一整日,他她都没干什么正事,满脑子左右互搏。直到窗外的日影一点点西斜,房间里越来越暗,照野始终没有回来。
褚羽把脸埋进膝盖。
她懂,懂他所有的顾虑。可这般枯坐,眼睁睁看他独赴死局,比刀锋抵喉更让她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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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阁的屋檐上,照野已经“下了值”,但他仍没有回去,只是蹲守一隐密处等待。
暮色渐沉时,他终于看见金玉楼的轿子出现在街口。
———陈凌风露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