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多姆力。”听到矮人的招呼,伊缀尔微笑着回应,威尔玛只是轻哼一声。伊缀尔知道,“猎犬“的兴趣只有追踪、饮酒和抽烟,绝没有闲谈这一条,全团上下他乐意交流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她,另一个则是团长。但矮人却不以为意,他一边哈哈大笑一边从自己身边岩石上的餐盘上端来半只烤鸡,威尔玛伸手撕下一只鸡腿,伊缀尔则从餐盘中拣起一颗滴着棕色肉汁的烤洋葱,一口咬将下去,发出松脆的咔嚓声响。
“多姆力,伊伦呢?我怎么没看见他。”伊缀尔边吃边问。
“谁知道他去哪儿了,兴许又躲在哪棵树上睡觉……嘿班扬!看见伊伦那混球没有?”多姆力朝着一个男子大喊。
被叫做班扬的男子容貌棱角分明,有如危岩嶙峋,杏仁一样的眼睛炯炯有神。他是乌孙人,那是一个终年游荡在广阔的阿尔纳草原上的民族。团里公认,若论马上骑术,属班扬第一。迪力木曾笑说,也许班扬刚一出生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吮吸母亲的乳汁,而是牵起骏马的缰绳。
听到多姆力的呼喊,班扬放下手中正在打磨的弯刀,向着身后的密林指了指:“伊伦,走了,树里,睡觉。”他的通用语不是很流利。
“虽然‘月亮’总是挂在树梢,但有时候我真的怀疑我们的副团长大人根本就是一只松鼠。”坐在一边的迪力木接话。他是挞夏人,有着黝黑的皮肤,他来自南方遥远的永夏群岛,那里终年盛夏,每年都会向帝国进贡黄金芒果、翡翠菠萝与甜美的红心果,但迪力木却说自己最喜欢的还是吃肉,他正往他青绿色的长枪上串上一块又一块鲜红色的肉粒。
伊缀尔微笑不答。迪力木不知道的是,伊伦是为了她才开始爬树,因她小时候总和伊伦说“想要离天空近一点儿”,过去,他们家不远处就漫山遍野的针叶林,伊伦总是会挑其中最高的那一棵攀爬,用手将她拉上去,她记得她攀附在树梢顶端的感觉,白云似乎触手可及。
“谢谢。”伊缀尔放下手中的食物,二十四个人,只有二十四个人,环顾一圈,火光边每一个同伴的面目在她的眼中都清晰可见:帕拉尼克有着一个大大的酒糟鼻子,他出身自帝国西部的盘羊团,此刻他倚靠在一根倾倒的木桩上,一只胳膊搭在他的长刀上,打着哈欠,醉眼惺忪,似乎从来都没有清醒的时候;妉古卡卡是安格尔族的战士,她身形矫健,眼睛是藤曼一样的深绿,胸口挂着象征着她们部族灵魂连接的石头,她注意到伊缀尔的目光,眼目含笑以对;正在大声说笑的矮人尤乌列是多姆力的同族,只不过他的胡须深黑如煤油,眼睛则是浅灰色,用的不是斧头而是一把巨大的铁锤;而阿希卡正默不作声往他箭杆的尾稍上安插羽毛,他来自联合王国,寡言少语,面目坚毅,人与箭杆一样消瘦……
各个年龄、各个性别乃至各个种族,也许再也没有哪个佣兵团的成员,有他们这样奇怪的组合,伊缀尔心想。但这就是苍穹团,“苍穹在上,凡尘在下”,他们是阿斯迪兰大陆上最强大也是最传奇的佣兵团,全团不论出身不论门第,遑论你是锦衣玉食的贵族还是衣衫褴褛的乞丐。苍穹团的第一任团长乃是贡尔斯帝国的王族遗脉、“烈日”琼林贡尔斯,第二任团长却是来自蝎尾街的孤儿、“唯有荣光”莫林休克;他们的成员极少,最多时不过五十人,最少时只有四人,但不论哪一代,每一个团员都身负绝技,在二百多年的岁月之中留下过无数传说:击败羊皮先知、剿灭杀人无数的微笑骑士团、抵卫叛乱的烈豹营……几乎每一个团员都身有歌谣传颂,他们是孩童睡前故事里的英雄,是戏院舞台上的常驻嘉宾,是夹在传说与现实中间的凡人……也许并不全是。
伊缀尔眨了眨眼睛,翠绿的眼眸流光溢彩。
第22章 往昔残影(2)
她和伊伦加入苍穹团已有八年。八年前的某个黄昏,她与伊伦一起步入位于巴督莫的苍穹团总部,他们站在宽阔的集会厅的中央,团员则围坐在大厅周围,数百支跃动的烛火使得大厅内亮如白昼。他们的父亲曾与团长昆兰是旧识,但他们并没有因为是故人之子而收到偏颇对待。伊伦最先接受考核,但考核的内容却千奇百怪:他与多姆力掰手腕、与帕拉尼克对饮、与班扬套绳、与迪力木摇骰子……他们是后来才知道,加入苍穹团的方式说简单又简单,但说严苛也严苛:他们需要得到每一个团员的认可,而得到认可的方式却是由每一名团员决定。待伊伦终于尘埃落定,众人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身上……准确说,是落在了笼罩在她头顶的厚厚兜帽上。
苍穹团历代的历史之中,并不乏有成员是身份敏感之人,须知苍穹团的第一任团长琼林贡尔斯,在贡尔斯帝国亡国之后,本身就是新王朝最大的通缉犯;但在考核期间就掩盖身份也确实少见。她还记得,当时迪力木在场,和伊伦开了一个玩笑:“看起来,你妹妹似乎是一个神秘的大人物,连面都不愿意露……难不成她是皇后?”;而在听到伊伦表示若她不能加入苍穹团、则他也不会加入后,“飞锁”克拉洛尔略带嘲讽地说道:“我可没听说我们有买一送一的规矩。”
但最后,她入团的考核却出乎意料的顺利,只因她在周目睽睽之中摘下了自己头上厚重的兜帽,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清了她翠绿色的眼眸,一朵花自她脚边生长、开放、枯萎随后凋谢,大厅中的窃窃私语与讪笑声戛然而止,寂静倏忽降临,唯有烛火摇曳。
许久之后,坐在会厅正位的昆兰起身率先鼓掌:“恭喜……看样子,我们拥有了两位新的家人。”
不是新的成员,不是新的伙伴,而是家人,由她与伊伦自己选择的家人。那一年,她与伊伦十五岁。
回忆到此为止,她刚要起身,但这时一个皮质酒袋伸在她的面前:
“喝一口?”
伊缀尔侧头望去,递给她酒袋的是一个拥有着一头亮眼金发的男子,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黄金打造的头饰在火光中闪烁着奇妙的光泽。他身着一件深棕色的麋鹿皮衣,裸露的胸膛上纹着黑色的刺青,腰间挎着一把无鞘的短剑,剑身金黄,红色的符文铭刻在剑刃上。他的嘴角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笑容仿佛拥有魔力,任谁见了他,都会放下沉重的戒备,与他交心攀谈。
苍穹佣兵团团长、“太阳”昆兰奥格,如果他不说,没有人会知道他已经有四十多岁。
伊缀尔摇了摇手中的酒袋,蛋黄色的麦酒在袋中摇晃,她喝了一口,甘甜的麦香充斥在她的咽喉。她递给威尔玛,后者将酒一饮而尽。
“味道不错,哪儿来的?”
“拉特卡俄的存货,在那头畜生没有将它推平之前。他们盛产麦酒,他们叫它‘黄金水’,算是这次任务的附赠,我还有二十袋呢,可别告诉帕拉尼克和你哥,他们俩保准能在一天之内给我喝个干干净净,我如果不让他们喝他们保准会和我玩命。”昆兰微笑道,“怎么样?找到它没有?”
“我们预计它已经逃到了更远的东方,接近大河之源,往那儿再过去不到五十里便是宁洛丝森林。行迹暂时中断,但我们发现了一群奥克,威尔玛推断它们与野猪有过接触,三百只,带伤,随军有十只食髓狗蛛,距我们十里外扎营,大抵如此。”
昆兰低头思索了一下。“三百只……倒是可以试一下,算作是开胃前菜。”
伊缀尔望向威尔玛,微微一笑,意思是:你看,我就知道他会这样说。
威尔玛耸了耸肩,就着篝火又掏出了自己的烟管。
“这还不简单!”多姆力大吼道,“奥克都是一群恶心的渣滓,既然撞在了我们的手里,就应该让它们尝尝斧头的滋味。”
“自前天让那头肥猪不小心跳河逃走之后,我也休息了够久了……还有什么事是能比把那些肮脏的小东西用枪串在一起更能放松筋骨?”迪力木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的肉汁,又擦了擦手中的长枪
“伊缀尔,你觉得呢?”昆兰却转头问她。
我觉得?伊缀尔略微思索。“它们的营地正好在魔兽的行进路线之上,比起绕过它们,还是消灭更省事,反正只有三百只,就权当是我们给北方行省的附赠礼物,更何况……”
更何况,这里是北方,是她与伊伦曾经的故乡,就算是团里,也只有少数人知道,她与伊伦是帝国北方行省尤弥斯人,蓝鹰山脉上的皑皑白雪、幽影森林中的幽深草木,伴随着她与伊伦的整个童年。
“……就算您不让我们去,我和伊伦还是会去的,哪怕只有我们两个人。”
“当然不会只有你们两个人。”昆兰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而是我们全员一起,所有人,集合!”
昆兰一声令下,围坐在篝火周围的所有人都轰然起身,聚拢在一起;昆兰就站在人群的正前方,木柴在他身后熊熊燃烧的篝火中迸裂,无数细小的火星如萤虫一般喷涌向上,点燃营地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