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个人看到她是何时出现又是从何处而来。她站在营地中的一堆篝火旁边,既像是一个偶然路过的行人,又仿佛自这片森林诞生之际就驻足在此。她的头发随意披散在肩,漆黑如夜,头顶戴着秘银与星钻镶嵌的王冠,幽蓝色的丝裙罩在她纤细的身形上,无一不彰显着她惊人的美貌,但最令人惊心动魄的却是她的眼眸——就算是帝国宝库中最剔透的翡翠,都不及她眸色的百分之一,碧绿的流光在她的眼眸中流淌。
她有着与伊缀尔一样的眼眸。
第24章 往昔残影(4)
“为何无人应答?赶到了即会怎样?”女人环视一圈,神色如冰,她眼中的流光随着她的目光在眼眸中流动,如同碧绿的河流。
昆兰不动声色地将伊缀尔轻轻拨去自己身后,随后放下手中的黄金剑,向着女人深深行礼:“苍穹佣兵团团长昆兰奥格,向您致以真挚的问候,露维安露恩,伟大且不朽的精灵之王。”
精灵王……尽管心中已有预料,但听到昆兰唤出对方名号的时候,伊缀尔仍然觉得自己的呼吸都为之一滞。苍穹团所有人没有一个人放下戒备,反而在听到露维安的名号之后,将手中的武器攥得更紧。伊伦走到伊缀尔面前,右手持剑防卫,左手轻轻扯着她的衣袖向后拉,自己则迈步上前,恰到好处地挡在她的面前,遮住露维安的视线。
“哦?”露维安笑了一下,但笑容中却没有丝毫暖意,冰冷的声音在每个人耳边回荡,“我当世事变化无常,还以为世间之人早已将我名姓忘却,没想到还有人认识我。昆兰奥格,按斯兰帝国的历法,此时是哪一年?”
昆兰持剑而立,仰头作答:“斯兰帝国二百二十七年,卡坦斯兰皇帝在位十五年,距离您在吞拿海上屠杀洛夫伯联合探险舰队已过十五年,而距离您屠杀帝国中央辖省卡洛曼彻镇四千居民已过四十年。”
死一般的寂静。露维安静静地看着苍穹团的首领,后者毫无畏惧,迎上她凛然的目光。
“屠杀?很有意思的词……昆兰奥格,苍穹团的领袖,你似乎对我颇有积怨。”一小簇花在露维安脚边迅速地生长、绽放、枯萎、腐烂,最后化为尘土。“须知,凡人皆有一死,”
“我只是易朽的凡人,自然不敢对伟大的不朽精灵有任何怨言,而不朽者所犯的累累血债,自将由同样不朽的众神裁决。”昆兰答道。
“而你们这些卑贱凡人的血债,将由我裁决。”
“恕我直言陛下,您并不是在裁决,您只是在屠杀。”
“就像千年前你们屠杀我的族人!”露维安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火堆的火焰都冲天而起,火光将林中一切都染成赤红。
“陛下,对于您王国的毁灭我深表遗憾,对于您族人的不幸我满怀哀悼,但毁灭您王国的努曼帝国早已烟消云散,他们的宫殿已在烈火中化为了灰烬,他们的城邦在沙尘中已被掩埋,而我要向您确认:您是否知道,在千年之前,在场诸人没有一个人诞生于世?”
“但刽子手肮脏的血脉在你们的身中流淌。”
“那您至少正面来面对刽子手的后裔,而不是在四处犯下血腥的屠杀之后,就马上像老鼠一样躲进地沟。”
空气凝固,犹如寒冰。许久之后,露维安哈哈大笑:“昆兰奥格,我小瞧了你,我已记不得上一次有卑贱的凡人敢这样与我说话是什么时候。”
“臭婆娘,这里有的可不止是凡人!”多姆力大吼。
露维安瞥了他一眼:“嚯,我倒还忘记了,这儿除了人类,还有与人类一样鄙陋的矮人。尼姆的矬子,告诉我,你们那臭气熏天的卡扎多姆是否业已崩塌?竟让你甘于接受凡人的雇佣,安心做一条好狗?”
“混账,你……”多姆力的脸涨得比他的胡须还要鲜红,他刚准备操起斧子,但昆兰一个眼色,尤乌列伸手按住了他。
昆兰的声音有些嘶哑:“还请您恕我的团员缺少一点礼数……露维安露恩,伟大的精灵王,我们已在此进行这无谓的对话太久,还请您直说:你此番现身,所为何来?”
“现身?你的说法过于可笑。”露维安微笑,“我只是闲暇无聊,为了消磨我无尽的时间,在此林中散步,与你们偶遇罢了。昆兰奥格,你仍然只是可鄙的凡人,巨龙的羽翼已再一次遮蔽天空,世界已经发生巨变,而你却全然不知,你说得确实不错,这一千多年来,我确实如地沟里的老鼠……但是很快了,你们人类自我族手中掠夺的每一寸土地,都将被你们污秽的鲜血染红……而此时此刻,苍穹团,凡人与矮人,背叛者的血脉,我来给你们每一个人带来命定的死亡。”
“伊伦。”伊缀尔凑上前,贴近伊伦的耳朵。
“向东逃。”
最先出手的是阿希卡,黑木弓弦如霹雳,五枝箭矢向着精灵王急射而去,分指她的头颅、眉心、嘴唇、咽喉、与胸口,但箭矢在半空中便被无形的力量抹去,而下一刻,跨越数十米的距离,露维安已经出现在阿希卡的身后,长发的青年还没有来得及出声,便衰败腐烂直到化为灰尘,一切都只是在一个呼吸之间;与阿希卡最近的是迪木多,他挺起长枪刺向精灵王的咽喉,激烈的破风声响彻林间,但下一刻,本是握在他手中的长矛却自他的腹腔中穿膛而出,露维安衣袖轻挥,枪兵喷吐着鲜血飞出数米,被钉死在树杈之间。
“分散逃!”昆兰抽出黄金剑,向着精灵王急冲而去,但露维安前一刻还在数十米开外,下一刻却出现在昆兰的身后。昆兰急刹转身,剑刃向着露维安的头颅斩去,但却在即将触及到她皮肤不到一尺的距离陡然停住——露维安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它。
“苍穹团已有两百余年,今天就是它的尽头”
“尽你妈!”多姆力暴吼一声,巨大的赤红斧头朝着露维安的头顶砍去,而借此机会,昆兰重新抽回长剑,急退数步。多姆力的进攻只给他挣来了一瞬的空当,巨斧沉重的劈击落空,露维安侧身闪过,一根手指点在矮人的胸口,烈焰自矮人每一个毛孔中迸发出来,瞬间将他吞没。昆兰怒喝一声,黄金剑上的符文闪起赤色的光芒,剑身化作一道刺眼的光弧,伴随着扑鼻的热浪向露维安疾射而去,光弧所过之处一切都在燃烧,露维安向旁躲闪,但仍被光弧的边缘扫到,整只右臂的血肉都崩解化成烂泥。
伤到她了。伊缀尔心想。
下一秒,仅仅只是一秒,露维安的伤口愈合,手臂恢复如初。她用手握住昆兰的剑刃,黄金打造的长剑渐渐升起红色的锈斑,而持剑的主人每一次呼吸都在极速的衰老。长剑落地,伊缀尔正对上倒地时昆兰的眼睛,他张着牙齿脱落的干瘪嘴唇,向着不远处的伊缀尔一开一合,不知道为什么,伊缀尔读懂了他的意思:
他要她快逃。
没有一个人逃。只不过是十几次呼吸的时间,甚至比他们消灭奥克的时间都要来得短暂,没有人留下血迹或者亡骸,又怎么会留下呢?如果时间过去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没有任何痕迹能够留下。伊伦的黑剑直刺,斩断了露维安的一缕头发,随后便被她一脚踢飞手中的剑,脖颈被她死死攥住。
“人类?不对,你的血……好大的胆子,告诉我,卑贱的垃圾,你的父亲是谁?”露维安微笑看着自己手中的青年,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紧,伊缀尔听到伊伦的颈骨在咯咯作响。
“放开他……咳……混蛋……”伊缀尔一只手勉强支起身子,嘴里满是血沫,令她止不住地咳嗽。露维安用一粒橡果打穿了她的肺,她想要命令伤口“快”一点痊愈,但却无济于事,有一种与她同源却又远胜于她的力量压制住了她。
“你们是兄妹?还是姐弟?真是可笑,卑贱的凡人血脉竟然掺进了我族之中,告诉我你叫什么,还有你母亲的姓名,孩子,也许我会考虑留你的兄弟一命。“露维安望向伊缀尔,眼含嘲弄。
“伊缀尔,伊缀尔露恩……我的母亲是阿尔纹露恩。”
露维安手些微一松,伊伦瘫倒在地,不住地咳嗽,谢天谢地,他差一点就死了……下一刻,露维安陡然蹲伏在她面前,伊缀尔感觉自己身上沉重的压力荡然无存,伤口立刻痊愈,精灵王一只手抚摸着她的脸庞。
“你母亲……她在哪儿?”
“……她已经过世了,十五年前,死于奥克之手。”
“……是吗?”也许是伊缀尔的错觉,一丝哀伤掠过精灵王的脸颊,但也仅仅只是一瞬,下一刻,精灵王面若冰霜,几乎是咬牙切齿:“你的父亲,是卑贱的凡人,污秽自他、自他的父亲、自他的祖先,千百年前就开始流淌在他的血脉里……你怎敢坐享我族的天赋?你这个弱小的杂种!”
露维安紧紧掐住伊缀尔的脖子,口中吟唱古老的咒歌,伊缀尔感觉自己每一寸肌肤都在燃烧、每一根骨头都在崩溃,剧烈的疼痛令她禁不住惨叫起来。伊伦双眼血红,嘴角渗出鲜血,他咆哮着、怒吼着,无数次挣扎着起身,却又无数次跌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