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缀尔翻了一个白眼,短刀收进风囊,不再理会他。
那领头的卫兵立刻还剑入鞘,单膝跪地,“还请恕罪,大人,我不知这是您的客人,还以为是……”
“够了埃尔伦,闭嘴。我侄子前几天被他家里的下人毒死了,他是望海城的城防守卫队队长,我不希望你再表现得太蠢,这样别人会认为我只知道认命白痴来当我的城防队长。”七大公国领袖之一、莫迪泰伦尔公爵摘下头顶的毡帽,露出光溜溜的秃顶,又从丝衣的内兜里掏出一块白色手帕,擦了擦头上的汗。
“遵命,大人。”埃尔伦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那你还他妈的愣着干嘛?快去他妈抢救!”莫迪大吼。
周围的卫兵这才如梦初醒,收起手中的兵器,救人的救人,清场的清场。旅店还在燃烧,但火势已经变小,坍颓的瓦砾和焦黑的砖石中弥漫着血肉的腥气,周围避难的民众渐渐从小巷和房屋内走出,有人提着水桶来熄灭火焰,有人拿来了铁锹和铲子清理废墟,查看有没有幸存者。抽泣声和呻吟声在烟尘里回荡。
莫迪公爵和法洛尔一同翻身下马,“我的两位朋友,真幸运看见你们二位并无大碍。”法洛尔微笑。
伊缀尔不太想搭理他:“伊伦和魍呢?”
“我们的副团长大人和学徒正在码头检验船只,正好赶上了袭击,放心,他们平安无事,现在正在码头救援……向你们二位隆重介绍,这位是莫迪泰伦尔公爵,望海城之主、七大公国领袖之一。得益于他的慷慨,我们将拥有潮牙港中同等排量里最快的船,我们将……”
“够了法洛尔大人,我今日已听到了足够多您的夸赞,”一个扎着辫子的红皮肤官员拿着一张草纸匆匆赶来,递给莫迪。他只扫了一眼,五官就痛苦地扭成一团,“为了王国的大业,我确实答应借你一艘足够好的快船,并且提供足够充足的补给……但我可没答应你要帮你应付学殿的疯子!”他将手中的草纸揉成一团,“六处停泊口受损!三艘船沉没!八百万金币的货物喂了鱼……”他指着面前燃烧旅店的废墟,大吼大叫,“‘白色海狮’,在我父亲承继爵位的那一天它就开业了,整个建筑是交由矮人设计的,石料走海路从亚述进口,就连家具都是外国货……现在成了他妈的一堆土!”
泰伦尔公爵关心潮牙港的税收远甚于关心他的人民。伊缀尔想起这样一条传言。
“我需要你的解释,法洛尔大人。”莫迪公爵咬牙切齿,络腮胡子在他的滔天怒火下一颤一颤。
“我对您的损失深表歉意,并对袭击者的残忍予以谴责,我深知苍白的语言无法平息您的怒火,但我谨代表大书阁承诺,一定会派遣建筑学院的人来援助修复潮牙港,至于金钱上的损失,我会马上向王国中央政府书信一封,一定不会让你白白蒙受损失。”法洛尔向着公爵深深鞠了一躬,“向您介绍我的两位同伴,伊缀尔露恩与忒西亚阿吉拉尔。”
莫迪公爵看向忒西亚,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我知道,毒师嘛,我知道你的事,小丫头,谢谢你为我侄子报了仇,但如果不是有王国中央政府的特赦信,你的尸体如今已被我抛入大海。”
“多谢大人恩典,我感激不尽。”忒西亚有样学样向莫迪鞠了一躬。她偷偷向伊缀尔做了一个鬼脸。
“至于你……”莫迪满是怒火的眼神转向伊缀尔,“女精灵,我对你们种族那所谓永生的天赋没有半点兴趣,但鉴于这些疯子是冲你来的,我希望你有给我留下至少一个活口,让我能打听打听他们的老窝在哪里。”
“你们那边没有抓到?”伊缀尔问。
莫迪气得就连被胡子盖住的下巴赘肉都在抖动。“真抱歉,我的手下可没您这么大的本事!”
“偷袭码头的跳海逃走,偷袭牙垒的躲藏不及时,被围住后自杀了。”法洛尔小声地说。
还好,确实还有一个活口。当卫兵钳住那被伊缀尔一脚踢碎下巴的独眼门徒的双臂、将他拖到公爵面前时,他人已经悠悠醒转,下巴鲜血淋漓,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好,很好,”莫迪公爵瞪着独眼男子,咬牙切齿,“鱼操的东西,至少我可以好好榨一榨你的油水,你最好祈祷你能快点死掉,因为我保证这是你剩下的人生里唯一的愿望。”
公爵挥了挥珠光宝气的肥手,“带他去治一下他的下巴,再放在海牢里腌三天三夜。”
潮牙港的海牢……据说牢房里有缺口连接着吞拿海,牢中的水位随着吞拿海的海潮变化而变化,最低时水位没过脚踝,当吞拿海潮来临,水位最高甚至没过犯人的脖子,只要被泡个三天,任何人浑身都会长满腐烂的湿疹。
真惨……伊缀尔摇了摇头,正准备去往码头看看伊伦怎么样,但她突然注意到独眼男剩下的那只眼睛里充满巨大的惊恐和震撼。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法洛尔正对着她微笑。
独眼男浑浊的瞎眼中发出金黄色的光亮。
“闪开!!”
伊缀尔冲上前一脚将公爵踹到在地,手掌一抬,无形的巨手将已浑身开始散发出金黄光芒的独眼男子高高抛向天空。下一秒,轰然巨响在众人上方十几米的空中响起,巨大的气浪几乎令每一个人都倒伏在地,潮牙港半边的天空都被爆炸的光亮点燃。
“可惜,这下子我们一个活口都不剩了。”待到伊缀尔重新站起来时,法洛尔笑嘻嘻地对着她说。
第33章 彷徨海潮(1)
远处,明亮的星星镶嵌在黑夜中,在海平线附近闪耀。伊伦双手环抱着黑剑,倚坐在甲板上堆放的货物上,那是泰伦尔公爵带给刚多林的礼物。伊伦记忆里,见过的最壮观的星空还是小时候在斯兰北方行省的故乡尤弥斯,父母领着他与伊缀尔,爬上家附近蓝鹰山脉的一座支峰。山只有一千多米的高度,当伊伦他们爬上山顶时,微微泛紫的银河、银白的月亮还有天空一缕一缕的浮云,一齐悬浮在他的头顶,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场景。
但此刻船在海上,微朦的雾气弥漫在波涛之间,夜空星星寥落,除了正对着他的那一颗明星,其余都散发着孱弱的光芒。三根高高的桅杆支起洁白色的船帆,黑夜之中,只能听到甲板之下水手长桨奋力划水的声音。他们已出潮牙港两日,顺着吞拿海的大潮一路向北,这艘船名叫“三尾水豹号”,傍晚时,船长罗拉瑞告诉他们,待到今日天明,他们就能穿过流星列岛,驶进彷徨海。
如果伊缀尔在,她一定能认出那颗最亮的星星是什么,伊伦自己对星宿是一窍不通。他偏过头,船舱里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伊缀尔应该还在看书,法洛尔从他的私人收藏里借给了她十几本珍贵的孤本书籍,单是书名伊伦听上去就觉得绕口,但伊缀尔却如获至宝;自从她的诅咒被龙血抑制之后,入夜后她总是如饥似渴地挑灯夜读,直到东方发白。
她和小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他们兄妹二人,伊伦几乎从不读书,他宁肯把读书的时间全部用来与父亲练习武艺,与书相关唯一他爱的事就是听母亲讲书中故事,但只要他自己翻开书就头晕目眩;伊缀尔却恰恰相反。她爱书,家里屯的四大皮箱的书她在七岁的时候就已全部看完,那些书都是母亲的,长大后伊伦总怀疑,是否那时母亲曾和伊缀尔一起放慢过自身的时间,不然她哪儿有那么多的空闲。
在白天的时候,伊缀尔总会抱着几本书钻进家附近的森林,到了开饭的时间,母亲就会让伊伦去森林里唤她回来。不知道为什么,偌大的森林里,伊伦总能第一时间找到她:低矮而粗壮的树干上、波光粼粼的池塘边、青苔密布的巨石后,伊缀尔就在那儿,小小的头埋在厚厚的书里。他总能找到她,他会等着伊缀尔给他讲完书中的故事,再牵着她的手走出森林,不远处的山坡上,那栋灰色的砖房已升起炊烟,父母依偎在门口,等着他们回家。
回家,他们早已没有家了。记忆里幽静的森林已在熊熊大火中被烧成灰烬,灰色的砖房化成废墟,而他们以为,会永远依偎在门口等待他们回家的父母也已逝去多年,就连他们最后的葬身之地他们兄妹二人都不知道。伊伦不曾告诉过伊缀尔:十八年来,他曾无数次在梦中想过,若巨龙不曾到来,他们一家人的命运会是怎样一番模样?父亲不会死在阿尔纳草原,母亲也不会为了保护他们逃脱奥克的追杀而战死在北方,他们也不会在八岁时……
真是笨念头。伊伦在心里摇了摇头,故乡早已被毁,父母也早已死去,他们已没有家多年。第一个家毁于奥克、毁于巨龙,而他们的第二个家,他们自己选择的家人,则毁于精灵王。
“凡人,去拯救她,或者终日祈祷她能早一点解脱。”露维安冰凉的目光穿透浓郁的血雾。
“照顾好她,伊伦,照顾好她!”母亲的侧脸在火光中闪烁。
一阵冰冷的海风吹来,伊伦一个激灵从记忆里挣出。他望向船外幽深的海面,默默抱紧怀中的黑剑。对不起,母亲,我不会再犯下这样的错误,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