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伊缀尔肩上披着一件兽皮大衣,内里穿着一件单薄的布,手上夹着一本古旧的书。伊缀尔头发长了许多,但她懒得打理,只随随便便用一根木簪在脑后挽了一个结。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直接坐在伊伦身边的空处。
“怎么还没睡觉?想什么呢?”她问。
这才应该是她的样子,伊伦看着伊缀尔年轻的面容。精灵永生,他们的寿命与世界等长。母亲说过,精灵把人类的20岁视为成年,在成年前,他们的成长速度与人类的成长速度别无二致,但在他们成年后,便彻底挣脱时间的束缚,可以随自己的喜恶前进、停驻、回溯青春。他早就了解,也做好了准备:岁月流转,伊缀尔会一步一步看着他衰老、腐朽直至走进死亡的轻纱。
绝不应该是反过来。
“嘿,看什么呢,我脸上有字?”见伊伦没有反应,伊缀尔拿着书轻轻用书脊敲了敲他的肩。
“没什么。”伊伦的视线停留在那本厚如砖块的书,“这是什么书?”
“《列王纪》,三百年前贡尔斯帝国的学者古尔洛所著的历史,世面上流通的都是残本,只有四位皇帝的事迹,这一本却是全本,多出了‘野兽’兰登、和‘辱神的’亚克纳两位皇帝的事迹。”伊缀尔又打了个哈欠,“看完我就明白为什么世面上流通的都是残本了,当年贡尔斯帝国一定有意销毁过,这两位真是一个比一个奇葩,兰登贡尔斯之所以得名野兽,是因为他不仅尤爱吃生肉,而且特别爱喝生血!还有辱神的亚克纳,他完全不信仰十二神,甚至作出各种亵渎之举,比如在罗伊玛的神庙祭坛中撒尿、用垃圾污染阿荻娜神庙的花园,还有……”
伊缀尔滔滔不绝地向着伊伦述说着书中的故事,倦意在她的脸上荡然无存,她的双眼随着讲述越发明亮。伊伦仿佛又看见记忆深处,那个曾蹲坐在森林的泥地上,兴致勃勃给他讲述故事的小女孩的模样。他微笑着碰了碰她的手。
伊缀尔的讲述戛然而止,“怎么了?”她有些迷惑地看着他。
“没什么,”伊伦拉着她的胳膊,朝他们的面前指点,“天快亮了。”
东方海面的天空上,阿荻娜之泪散发着蓝宝石般的幽光,波涛的尽头夜云如同被火焰灼烧,起初,云层的边缘只是闪烁着火星一样的光亮,但倏忽间,整片云都被点燃,在海平面上升起一道巨大的火墙。通往船舱的另一扇大门被打开,罗拉瑞踏步走上甲板,吹响悬挂在腰间的号角,激昂的号角声中,水手们自船舱内、帆布堆、绳索堆上鱼跃翻滚而出,短短十几息的时间,甲板上就布满了人。他们沿三根高高的桅杆爬上爬下,摆弄索具和厚重的白色船帆。船桨声一改夜间的平稳,奋力劈开波浪,驱使着帆船向着远处全速前进。
“马上就要过流星列岛了。”伊缀尔看向前方。
不用她说伊伦也知道,随着船的前进,越来越多的海鸥在他头上开始发出鸣叫,待到太阳完全烧穿大海、将炽热的火焰铺撒在整片天空时,他们马上就要穿过流星列岛中的双子狭道。一排岩石山脊从海面骤然升起,陡峭的坡道上覆盖着翠绿色的松林,林中矗立着一座宏伟的白色要塞,临海的墙上密布着数不清的箭孔。他们的船只经过时,要塞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
“公爵大人早已提前知会了双子堡的守备官帕尔默大人,给予我们放行。若不然,数百根火箭会马上让我们变成一团火球沉入大海。”罗拉瑞船长走过来,向着他们微微行礼。他留着干净而整洁的方寸胡子,但头顶却一根毛发也没有,整个脑袋显得像一把硕大的矛头。整艘船连带所有水手在内,包括他,名义上是商人,但实际都是公国舰队的在役军人,两方都非常默契地没有挑破这件事。
罗拉瑞船长的声音犹如铁片:“好教两位客人知道,从此刻开始,我们就已经在彷徨海上了。”
三尾海豹号被风浪全力地驱动,快速航向前方。风帆鼓涌,桨叶翻转,海浪被搅拌成泡沫。白石砌造的要塞在伊伦的身后越来越远,连带着它座下青绿的岩岛,很快就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小点。海鸟的叫声逐渐远去,大海似乎变得更加辽阔,也更加深邃,四下眺望,波涛无边无际。
第34章 彷徨海潮(2)
这里就是彷徨海?不知是不是伊伦的错觉,自他们驶过双子堡、进入彷徨海后,一种莫名的凝重气氛开始在甲板上弥漫,调笑和闲聊渐渐销声匿迹,水手们默不作声,只顾自己手头的工作。沉默笼罩着整艘船,四下只能听见桨叶搅动波浪的声音。
“真沉闷啊。”伊缀尔将头凑过来,在伊伦耳边小声地说道。
“喔,两位还请放心,这是正常现象。毕竟这是彷徨海,除非我们此刻打掉回头,不论向北还是向西,都至少需要十五天的时间才能再次得见陆地,除非那艘船疯了想要停泊在烟尘地,过两天就好了。”尽管罗拉瑞表现得毫不在意,但伊伦仍然注意到他的小眼睛里流露着一丝不安,“当然,小心点总归没错,前一阵不少船长向公爵反应,最近彷徨海上不怎么太平。”
伊伦和伊缀尔对视一眼。他们都不曾来过彷徨海,十八岁那年他们虽然曾随团员一起短暂到过西方的亚述,但那时他们是在银杯湾坐船渡过狭海,行程不过三日。而彷徨海的面积远超狭海何止百倍,就连努曼人都不曾穷尽它的尽头,而在它的深处还有着各种可怖的东西。
“不太平也许是因为魔兽。”伊缀尔在伊伦耳边悄声地说,“光是《海物奇谈》和《深海浅说》里有记载的海中魔兽就有三百多种,以至于如今的航船根本无法驶进彷徨海的深处,只能贴近烟尘地的近海向北航行,谁都不清楚深海还有什么诡异的东西。”
“怎么出海这么久,只看见了我们这一艘船?”伊伦开口询问。
罗拉瑞正要作答,一个声音却在他身后响起:“第一潮牙港的修缮还未完成,第二也是为了尽可能掩人耳目,泰伦尔大人特意封闭港口三日,只准许我们出行。而来往斧刃湾和龙口港的船只,出入吞拿海又多走黛珂芙大人治下的雨燕堡和静风堡,而我们走的是双子堡,已经是流星列岛防御链的最东端,自然很少见到别的船。”
法洛尔身着一件浅白色的粗布长衫,露出布满蓝色符文的胳膊,微笑着自船舱内踱步走出。罗拉瑞毕恭毕敬地向他鞠了一躬,便转身告退。“就像罗拉瑞船长所说,没有哪位船长会选择停泊在烟尘地。但只要我们继续保持向北行驶,总会碰见别的朋友。要去刚多林的可不只有我们。”
伊缀尔不经意地轻哼一声,伊伦悄悄用手肘捣了捣她的腰。
法洛尔似乎不以为意。“当然,距我们到达我们的目的地还有很长的时间,希望二位能够尽情享受这段平静的旅程。”
“魍还好么?”伊伦问。
法洛尔无奈地笑了笑:“劳你费心。我们的学徒显然不太能够享受海上航行,但阿吉拉尔女士已经在早上给他开过药,他已经好了很多……虽然他依然在吐,但至少没有再吐黄色的胆汁。”
“早餐很不错,海鸥蛋与烟熏猪肉条,卡布拉吉师傅仅仅用海盐和红醋调味,相信我,没有比这更正宗的海港吃法,记得来吃。”说罢,法洛尔略一行礼,转身走进船舱。
看着法洛尔离去的背影,伊缀尔哼了一声,面露愠色。伊伦笑起来:“你手上还拿着人借你的书呢。”
“我很感谢他,但不代表我要喜欢他。这是两码事。”伊缀尔摇头。
“为什么?”扪心自问,伊伦对第一学者谈不上多么喜欢,但绝对称不上讨厌。法洛尔博学多识,温和有礼,就凭他给予了能够彻底解除伊缀尔诅咒的一丝可能,他就对他感激不尽。而自饮下龙血之后,露维安的诅咒确实再无生发的迹象。
“他身上的迷团与秘密太多,他的身份、他两臂的符文刺青、他变换的瞳色……当然他本就不是凡人,他是传说中的第一学者、月齿塔之主,拥有太多秘密也算正常,我们一样也有自己的秘密未曾告知他,这个原因倒是无甚关键……”伊缀尔簇眉说道,“我不喜欢他,更多的是因为一种感觉,他确实足够有礼貌,但那礼貌之内,他总给我一种挥之不去的居高临下之感,这种居高临下并非权势的高低,而更接近一种……小孩儿在逗弄地上无知的蚂蚁。这种逗弄既非善也非恶,仅仅只是他对蚂蚁一时有了兴趣,仅此而已。”
蚂蚁?伊伦低头思考,伊缀尔的感觉从未出错过,关于他已知的有关于法洛尔的一切,都开始在他的记忆里游走。
伊缀尔微微沉吟。“小孩儿会出于兴趣来帮助蚂蚁渡过水流,但他同样也会出于兴趣将它们统统淹死在水里。虽然我并不认为法洛尔有这个本事。”
伊缀尔突然伸长脖子,小心地环视了一下四周,甲板上的每一水手都在默不作声地埋头苦干。她压低声音:“伊伦,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去往神灭之地也好,寻找魔剑也好,屠龙也好,我说得是这一切的一切……法洛尔为什么偏偏只找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