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伊伦提醒,忒西亚也明白。原本喧闹的营地突然变得安静下来,祝酒声、歌声、欢笑声……在火光闪烁后全部都消失不见。四下寂然不过持续了短短数息,重装穿戴的士兵逼近的声音清晰可闻:快步奔袭之声、铠甲摩擦碰撞、刀剑嗡鸣交击……
还有不绝于耳的惨叫和厮杀声。
“躲起来!”伊伦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迅速将她拉进他们身后的帐篷内。他用长剑轻轻在营帐的幕墙上划开一条口子,足以令她看清外面的景象。忒西亚只感觉自己的心脏狠狠地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揪紧了一下:他们躲藏的帐篷外,黑色的洪流陡然而至,仿佛先前营地四处的狂欢只是忒西亚的幻觉。足有数百名身披铠甲的矮人士兵从营地四面八方快步冲出,汇聚在王帐空地的周围,将王帐的三顶帐篷紧紧围住,不少人手中的利刃还沾满鲜血。守卫王帐的十几名武士一言不发举起手中的白刃重剑,愤怒地瞪视着包围的人群。尽管距离较远,但忒西亚依然透过划开的缝隙,看见先前在帐门外拦住他们的王帐卫队的副队长苏巴木骤风。他黑色胡须被火光染成橘红,剑刃闪烁着红色的光亮。他大踏步走上前,用矮人语声嘶力竭地呵骂。
“他在骂什么?”忒西亚压低声音问道。
“混蛋……无耻……叛徒……都是这样的字眼,我矮人语并不是很熟练。”伊伦紧盯着动静,手掌紧紧握着剑柄。“听听叛徒怎么说。”
在苏巴木的咒骂声中,包围在王帐外的士兵让出一个缺口,游动王庭第一军团副将、拂光部继承人苏赫托拂光从中走出。和蔼的笑容早已荡然无存,他的面容比钢铁还要坚硬,头戴一只雄狮样式的铁盔,金色的加拉尔号角斜挎在他的腰间,面对着苏巴木的辱骂,他只是抬起了自己手中巨大的铁枪,扬声用矮人语说了一句话。
“他说,要么投降,要么死。”伊伦说道。
答案显而易见:苏巴木举起自己手里的巨剑,像一道黑色的旋风直奔苏赫托而去,剑刃伴随着嘶吼般的风声,重重地向着他的头顶劈下。但苏赫托单手提枪挥出,击打在剑刃的侧面,便招架住了这声如雷霆的一击。两人旋即缠斗在一起,不论是剑锋还是枪尖,每一次碰撞都会爆发出雷鸣般的震响,草屑翻飞,尘土飞扬,无论是王帐卫队还是包围在周围的叛军,没有一个人上前援手。
“矮人一对一决斗的传统,决斗结果不论生死,皆不得由外人插手。”伊伦说道。
忒西亚只是撇撇嘴,心中不以为然。矮人还讲究忠于王庭是传统呢,也没见他们怎么遵从。
胜负只在一瞬间。苏赫托一声暴喝,手中的长枪犹如一道黑光,洞穿了苏巴木的铁甲,枪尖透胸而出,苏巴木的鲜血顺着黑铁的枪杆一滴滴流下落进他脚下破碎的草地中。但他不甘就此死去,即使濒临死亡,仍挣扎着举起巨剑,似乎是想要和苏赫托拼一个同归于尽。但苏赫托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长枪猛地抽出,血柱从苏巴木的身躯里像泉水般喷涌出来。他拔出铁枪后,用力向前挥击,铁制的长杆重重敲打在苏巴木的额头上,骨头碎裂的声音传进忒西亚的耳中,她下意识闭上眼睛。等她再一次放眼看去,苏巴木已经倒在地上,再没有一丝动静。
苏赫托将铁枪插在地上,向着矮人的尸体躬身行礼,随后抬起头高声询问守卫在王帐帐门口的其他矮人。不用伊伦解释,忒西亚也能猜到他在说什么:投降,或者死。
没有一个人投降。护卫王帐的十几名武士举起剑咆哮着冲上前,忒西亚看见苏赫托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手一扬,身后几十名士兵也高举着刀枪冲上来。战斗的开始与结束都非常迅速,不到一百息的时间,最后一名王庭的卫士沐浴着鲜血轰然倒地,一支长枪刺穿了他的肚腹,而叛军付出了至少五倍于他们人数的代价,不少人都被巨剑劈成了两截,王帐前矮人的尸体尸横遍野,脏器散落一地,每一株草都沾染着浓稠的血珠。血腥味太浓,以至于忒西亚都感觉自己的肠胃开始翻涌,她从挎包中摸出一片甘草放在嘴里咀嚼,这才压抑住了一阵恶心。伊伦倒是面不改色,但是他握着剑的手已是筋脉暴起,显然是怒到了极点。
“这可不是决斗,只是屠杀。”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令忒西亚感到一阵战栗。“但是为什么?只是为了王位吗?”
“胜者为王,总不能指望苏赫托靠一对一单打独斗来让吉古尔夫王让出王座……看,他们要进去了。”忒西亚拍了拍伊伦的肩,示意他继续观察。
苏赫托并非毫发无伤,先前与苏巴木的决斗,他胸前的铁甲被苏巴木的长剑砍出好几道鲜血淋漓的口子,他的头盔也在刚刚的战斗中被剑劈裂,血汩汩地流下他的脸庞。他伸手抹去脸上的血,卸下身上的铁甲,简单用绷带包扎了一下胸前的伤口。两名士兵掀起王帐厚厚的帐门,但苏赫托却并没有当即进入,而是站在原地,似乎在等什么人。
“怎么会有人类。”伊伦皱起眉头。
人类?果然,忒西亚看见从周围包围的矮人中走出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他的身形相较于矮人来说过于高大,很明显是人类,只是因为距离很远,他全身又笼罩在斗篷的阴影中,忒西亚看不清他的脸。那人走到苏赫托的身边,低下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苏赫托点了点头,用矮人语高声下达了一句命令,伸手一招,大部分的手下跟随在他身后,便和那神秘人径直走进王帐,只留下寥寥几十人守在王帐外。
“带这么多人进去,看样子是铁了心要杀吉古尔夫王。”忒西亚说。
“也许不是去杀戮,而是去谈判。”透过缝隙,伊伦紧盯着明亮的夜空若有所思,“只靠这几百人就想篡夺王位,那可完全不够看。整个拂光部不可能都参与了叛乱,骤风部就更不用说了,他一定还有后手。”
留在王帐外的矮人一小半警卫,剩下的人人则来回营地,陆陆续续搬来许多干柴与枯枝,堆积在空地的中央。“他们这是要干嘛?”忒西亚问道。“焚烧遗体。”伊伦说道,“矮人们相信遗体经由火焰焚烧,灵魂才能走上用火与铁构筑的桥梁,去往都林的殿堂。但这明明是卡扎多姆的传统……”眼见矮人们一个又一个抬起地上的尸体,堆放在枯枝上,“无论如何,这就是机会。”他向着忒西亚伸出手,“给我。”
“什么?”忒西亚不解。
“火神之吻。你不是做了两个么?还有一个,也给我。”
“你还想要两个?”忒西亚大惊失色。“这里可是草原,万一火势太大……”
“管不了那么多了,你还记得先前矮人释放的信号炮吗?王帐生变,不可能每一个在王帐的人都参与了叛乱。苏赫托只不过是第一军团的副将,屈克勒是吉古尔夫王的侄子,他是不可能会参与叛乱的。”伊伦一边说话一边拿出火神之吻,“苏赫托在等待他的外援,也许是他父亲执掌的第二军团,也许是别人……但不论如何,一旦他的外援逼近,伊缀尔和法洛尔还在王帐中,我们就全完了。”
“机会就在此时!”忒西亚看向伊伦的眼睛,借由缝隙中透来的光亮,他灰色的眼眸如同酝酿着闪电的乌云。
第54章 月夜动乱(3)
男人都是傻瓜。忒西亚在心里嘀咕。她无声叹了一口气,从挎包中摸出一个灰色的陶瓷瓶子。“还没有到要焚起大火的时候,苏赫托这时候就在王帐里,还带了那么多人,不论咱们进去是把他弄死还是活捉,总要打他个措手不及,爆炸声势太大,万一他被惊动了怎么办?”她将灰色的瓶子塞进伊伦的手里。“先用这个,我叫它‘云雾眼’,不会爆炸,但是会产生足够浓密的烟雾。如果我们被发现了,再用火神之吻也不迟。”
“真有意思,”伊伦掂了掂瓶身,“它几乎没什么重量,怎么做出来的?”
“三十克白环菌的粉末,再和拇指大小的影子藤切碎搅拌……嘿,抓紧时间,我们回头在讨论它的制作方法也不迟,”忒西亚扒开帐幕的缝隙窥看,“矮人们很快就要把尸体清理干净了,我们走吧。”
伊伦似乎欲言又止,“你要和我一起去?你可以在这里等我。”
等待?这确实是一个好建议。她并没有伊伦那般超绝的武艺,身手也没有他那样敏捷,他们至今还没有被人发现,她完全可以老实躲藏在这个营帐中,没必要以身涉险。只是忒西亚突然没来由感到一阵厌烦,又是等待吗?等待着又一个人带来胜利亦或是失败的讯息?不,她受够了。
“我才不要。”她冷哼一声,缩回扒拉缝隙的手,“动作快。”便起身向着帐门走去。伊伦先是一愣,但也不再多言,紧握长剑跟在她的身后。
他们藏身的营帐就在王帐空地东侧的边缘,巨大的火堆已经点燃,空地里火光雀跃,几乎没有可以供他们藏身的阴影。好在留守在外的矮人人数不多,而他们的注意力全在火焰中燃烧的遗体上,不少人单膝跪地向着火焰以作哀悼,没有人注意到身后草地上两个匍匐前进的人类。眼看距离将近,伊伦右手一抬,灰色的瓶子笔直飞进火焰中。起先只是升起一小缕细烟,几乎没有人注意,但随着一声接一声嘭嘭脆响,烟雾越来越浓,以火堆为中心向四周弥漫,咳嗽与惊呼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