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了。”眼看烟雾将空地整个吞没,忒西亚和伊伦立刻从草地上爬起来,弯着腰奔向王帐的门口。帐门外有两个拿着短剑的矮人守卫,正在捂着嘴剧烈咳嗽,伊伦向前箭步冲刺,右手“咻”一声刺出长剑,插进一个矮人咽喉处盔甲的缝隙,左手则投出一把巴掌大小的短斧,斧头在空中飞速旋转,正中另一名矮人的眉心,两个矮人没来得及发出一丝声音便命丧当场。忒西亚在心里咋舌:她还是第一次见伊伦和人动手,一出手就连杀两个游动王庭的精兵,武艺高强的佣兵她见过不少,高到这种程度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烟雾越来越浓,帐外一片混乱,叛乱的矮人群龙无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自顾自用矮人语高声叫骂。忒西亚与伊伦跨过守卫的尸体,掀开帐门走进王帐中。不知是不是忒西亚的错觉,她总感觉比起傍晚,王帐内的空间似乎又扩大了一些。她抬起头,帐内的穹顶深邃,几乎望不到顶,而林列在帐中的火盆已然熄灭,散发着灰白色的残烟,空气阴冷,还夹杂着一丝血腥味。忒西亚不自觉打了一个哆嗦,她从挎包中摸出一包绿色的粉末,抖抖索索倾倒在王帐的入口处。
“这是什么?”伊伦问。
“烂骨粉,以防万一有人进来向苏赫托通报。小心一点,千万别碰,沾上一点我就得带着一具烂肉去找吉古尔夫了。”忒西亚叹了一口气,“这一趟真是什么压箱底的玩意儿都用出来了。”
并不是她的错觉,王帐内的面积至少扩大了三倍,忒西亚感觉自己不是走在一个帐篷而是走在一个布质的宫殿中。高耸的圆顶,木制的廊柱,虽然早知道这是来自矮人神奇的建造技艺,但是她漫步其中仍觉得十分诡异。第一个矮人的尸体出现在一个狭长大厅的入口,他的头颅被砸得粉碎,已经分辨不出形状。越往里走,寒气越来越浓,他们嘴中呼出的白气甫一呼出,便消散在漆黑的阴影内。而他们发现的尸体也越来越多,几乎都是先前苏赫托带进去的矮人叛军,还有阵亡的铁盾鹰卫。地上散落着各式各样破碎的甲片、碎刃和血肉,忒西亚每踩出的一步都踩进粘稠的血浆里,她用了十足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吐出来。
“简直就是屠宰场……”她恶心地说道。
“铁盾鹰卫名不虚传,叛军死了这么多,阵亡的鹰卫我却才看见十几个。”伊伦指了指大厅角落里一名身首异处的鹰卫,而倒在他周围粉身碎骨的矮人叛军至少有十几位。他们仍未瞧见苏赫托与吉古尔夫。
“这也太大了。”忒西亚小声嘀咕。
“帐篷在自我生长。”伊伦提着剑走在她的前面,一片黑暗中她只能勉强看清他宽阔的背影。“这也许是王帐应对外敌的防护手段。”
“靠变大?它的意思是让叛乱者多走几步路然后累死他们?”忒西亚没好气地说道。
出人意料的是,伊伦在黑暗中发出一声轻笑。“你和伊缀尔还挺像。她发牢骚时也会讲一些挖苦的笑话。”
明明他们两个人现在以身犯险,几乎命悬一线,但忒西亚却听不出伊伦的语气中有半分紧张的情绪。还没等她细细琢磨伊伦言语中的意思,伊伦手一抬,示意她放慢脚步。就在他们前面的一个隐约闪烁着火花的厅堂房间里,他们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忒西亚和伊伦偷偷靠近厅堂的边缘,凑出头向里窥视。苏赫托带进去的最后几十名手下全部死于非命,每个人都连人带甲被巨大的铁锤砸扁在厅堂的各处,变成一堆烂泥;而厅堂的尽头吉古尔夫坐在铁制的王座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铁盾鹰卫只剩下寥寥七个人,每一个人都高举铁盾手持巨锤,几乎人人带血。无数长枪般的冰棱密密麻麻插在厅堂中,散发着幽蓝的寒气,好几名鹰卫都被冰棱洞穿钉死在地上,剩下几名战死鹰卫的尸体都散布在厅堂周围。苏赫托手持铁枪,站在距离王座前十几米的位置,而先前随他一同进入的神秘男子早已脱下兜帽,忒西亚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到他一头及腰的雪白银发,枯如干草。
“是奥法师,苏赫托竟然还和引星学殿勾结。”伊伦小声说道。“没看见伊缀尔与法洛尔。”
确实。厅堂中,忒西亚完全没有看到精灵与学者的身影。苏赫托用矮人语大声向吉古尔夫说些什么,语气有些激动,说着说着,还会用手高高举起腰间的加拉尔号角。吉古尔夫同样用矮人语应答,只是他的态度非常冷漠,只是坐在王座上,从喉咙中挤出寥寥数语,声音比那寒冰都要冷上三分。
“他们在说些什么?”忒西亚问道。
“荣誉……过去……还有未来。”伊伦摇了摇头,“我能听懂的就这些。”
对话戛然而止,苏赫托似乎有些泄气,短暂的沉默后,那个一头银发的奥法师微微一怔,随即凑近他的耳边,小声说些什么。苏赫托似乎有些惊讶,他转过身,向着忒西亚与伊伦躲藏的地方用通用语大声说话:
“斯图尔特大人,都已经来了,就不用躲躲藏藏了吧?”
该死,被发现了,是那奥法师的手段。忒西亚心头一慌,在心里咒骂了一句。但伊伦只是冷笑一声,摆了摆手示意她留在原地,便手握长剑一言不发走进厅堂。
第55章 月夜动乱(4)
“苏赫托.拂光,不得不说,你今天让我开足了眼界。”他紧紧盯着矮人。“让我猜猜,这一出反贼与叛逆的大戏,是你昔日在大书阁从我们人类中学来的?怪不得你能铸成第一枚戒指。”
“您过奖,斯图尔特大人,若要真论起阴谋诡计,确实少有种族能有人类那般天赋。”矮人用手指轻轻抹去枪尖的血渍,“还请容许我向您介绍,站在我身边的这位,是引星塔之主、引星学殿代理殿主亚德利摩奇大人;摩奇大人,这位持剑的勇士是……”
“我知道,不劳您费心。”白头发的奥法师转过身来,他看上去至少已经有七十岁,苍老脸庞上的皱纹就像是被人用刀狠狠剐过。他咧开嘴一笑,忒西亚清楚看清他嘴里一口澄黄的烂牙,“苍穹团的副团长、‘寒月’伊伦斯图尔特,精灵女人的哥哥。真希望我们能邀请您与令妹一起前往我们学殿做客,流淌着不同血的双生子可不多见,更别说其中一位还是精灵。”他伸出蛇一般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引星学殿的代理殿主。忒西亚只觉得自己脑袋嗡嗡作响,她可没想到这个奥法师有这么大的来头,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得了疯病的糟老头子。只不过当初她在潮牙港碰见的那几个奥法师也是其貌不扬,也许他们应该略微花一点时间捯饬一下自己,使自己更像人一点。
“做客就不必了,我对去见各式各样的残废没有半点兴趣。废话少说,伊缀尔人在哪儿?”
“抱歉,这也是我想知道的问题。”苏赫托耸了耸肩,“或许你应该问问我身后的王,但他现在说话有些费劲,问问你的那位医师同伴,看看一个中了苦心草之毒三十日之久的矮人能撑多久,这还是摩奇大人赠予我的配方。”
“足够我亲手用剑斩下你肮脏的头颅。”吉古尔夫冷冷地说道,忒西亚看见他嘴角流出紫色的血,她在心里一声惊呼:那是毒已经侵入内脏的征兆之一,若再不给他治疗,就算以矮人坚实的体魄,暴毙也是随时可能的事。“苏赫托,我不记得你的父亲曾教过你谋逆。你将你们部族的荣誉视如粪土,足以令你的祖父巴图拂光蒙羞。”
“荣誉?真是可笑。阿尔纳之王,也许在这草原上只有你一个矮人还在讲究这个东西。”苏赫托扭过头,侧身对着吉古尔夫,“没错,‘无畏的’巴图拂光、‘忠诚的’巴图拂光……是他与呼兰哈并肩作战,在鹰脊关下粉碎了贡尔斯帝国的冷鹰团,献出了自己三根手指和一只眼睛;是他当年力排众议,携整个拂光部一同与你们骤风部被赶进阿尔纳;也是他亲手判处自己弟弟的死刑,只因为其不愿意摧毁源自卡扎多姆的风俗礼仪……一百七十年!他辅佐了呼兰哈一百七十年,尽心竭力,到头来却换回了什么?呼兰哈将王位传给了他的儿子、也就是你的父亲!”
苏赫托的声音逐渐拔高,他的五官因愤怒而扭曲在一起。“没有荣誉,只有轻视和侮辱!我父亲告诉我,他临死前泪水噙满他的眼眶,那是他第一次看见他落泪!!他错了,但最错的是呼兰哈骤风,那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屠夫,是他让卡扎多姆陷入了分裂,也是他让我们两部十几万人沦落到要与草兔还有土狼夺食的境地!”
他双拳在空气中挥舞,“想想我们的过去!那不曾分裂的卡扎多姆的过去!“铁鹰”兰络芬用巨剑埋葬了赤狮团,翠蛇古道上都飘扬着矮人猩红的军旗;“飞船”古兰姆的舰艇驶出熔炉湾,碾碎破碎群心诸王的舰队,把火焰撒播在了凛海的冰山上;“镊手”巴固德驱使高山般的械牛,踏平了安德人的城池,如今就连他们的神灵都已经被人遗忘……”
“我们曾用铁与血洗刷世界!没有一个人能对抗我们的锋芒!我们曾是高耸的天空,但如今呢?十二个部族分裂成了三个,连青草的影子都不如。一切都是因为呼兰哈,还有他那个软弱的父亲呼勒索,死于人类的刺杀,什么狗屁‘贤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