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纪元”就这样结束了,各处新造的大地几乎在战争中毁于一旦,而留存下来的生灵也十不存一,世界留满了创伤。尽管祂尽心弥补,但祂自感于仅凭自己一人无法尽善尽美的修补大地,于是祂以自己为原型,抽出自己的“思想”,和泥土融合创造了尼姆;祂又抽出自己的记忆,融合世界的水创造了 “昆迪”;最后祂在水中捡到一块漂浮在水中的浮木,又将诸神死亡后的残躯切碎,将他们二者混合,创造出了埃尔。这便是三族的由来。”
矮人、精灵与人类……伊缀尔在心中默念。
“三支种族各有所长又各司其职:尼姆自泥土中诞生,性情坚韧不拔,寿命绵长,他们是祂的‘思想’所化,尤善于造物,他们负责在新生的世界中以来创造修补世界的创伤,专司‘创造’;昆迪性情不定,温柔与狂烈并存,一如创造他们的水,他们是祂的‘记忆’所化,因此三族中唯有昆迪永生,不会因时间的流逝而消亡,他们被要求不参与世界任何纷争,专司“记录”;而埃尔,却是三族中最为多样的种族:他们的一部分源于死去的神灵,混杂的比例不同,人的性情与能力也就不同,而他们的另一部分却是木头,因此也最为速朽。”
“但祂偏爱埃尔,因他们最像祂,因此祂给予了他们在世间最大的天赋与使命:那就是‘演绎’;矮人造物但不懂如何物尽其用,精灵记录但却不参与变化起伏,于是世界的命运,将最终操之于埃尔之手。”
第65章 神与精灵 (2)
阿尔纹的目光望向远方。太阳逐渐西沉,暮色越来越深,银钩一样的月亮静静地攀上黄昏的边角,边缘锋利;璀璨的星星在浓郁如橙汁一样的黄昏上空一颗接一颗地闪烁,清澈地就像被封在冰块之中。她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伊缀尔的脸庞,一如多年前那样,伊缀尔无法言语,只能在这虚幻的现实中静静看着母亲的脸庞,就好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为了庆贺三族的诞生,祂送上了最后的礼物:祂将那块漂浮于水上的浮木最后一点残留揉成碎片撒向世界,由此形成了森林;祂用自己的头发编织了一块巨大的黑色帷幕,用以遮盖天空,这便是黑夜;祂用水中的波光创造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条银色的大狗,安置在黑夜中用来牵引夜幕的降落与抬升,这便是星辰;祂又创造了一只巨大的铃铛挂在夜幕中,用以指引星辰前进,这便是月亮;祂取下自己的肋骨打造了一只牢笼,用以在白昼时分防止星辰散失,这便是太阳。在昆迪的记录里,‘白雾纪元’与这短暂的“疗愈纪元”也宣告结束。”
“祂在做完这一切之后,感到深深的疲惫,安排好三族的使命之后,祂在世界的尽头支起一块土地便沉沉的睡去。祂的思想、记忆与情绪都随着睡眠而恢复沉静,由此三族也拥有了睡眠和梦境。祂期待着自己从漫长的睡梦中醒来后,世界重新变得美轮美奂。‘明光纪元’开启,它在昆迪一族的记录中,也被称为‘沉眠纪元’。”
阿尔纹停顿了一下,眼神中充满了悲伤。“然而伊缀尔,我的孩子,你要记住。凡以血开始的,必将也以血终结。那些幸存的祂的孩子、那些影子、那些兄弟从没有真正离开过这个世界,祂们只是被驱逐,却从没有消亡。祂大意了,只有昆迪仍然在坚持自己的职责,埃尔与尼姆背叛了祂,与那些从世界背面归来的兄弟们一起在祂沉眠时杀死了祂,祂的头颅在世界的尽头支起了一座岛屿,祂的血液灌进大海,祂的思绪被撕碎,飘荡在世界的每个角落。最初的神灵就此死亡。”
神灭之地?伊缀尔心中被巨大的震惊所填满。阿尔纹所说的故事,不就是他们必行的目的地——神灭之地的由来吗?但是她讲述的故事与那时在月齿塔法洛尔讲述的故事截然不同。那时候法洛尔说曾有一位堕落神灵妄图毁灭世界,众神联合了人类与矮人一起发起过一场对抗祂的战争,堕落神灵被杀死,而祂被杀死的土地因此蒙受诅咒,所以被称作‘神灭之地。然而在母亲讲述的故事里,人类与矮人是背叛者,不,或者说他们是被蛊惑者,只是为了完成一场复仇,一场神灵对神灵的复仇。
除了阿尔纹与露维安,伊缀尔再没有见过任何一个自己的亲族,对于母亲讲述的有关于他们三族的诞生与职责,她更是闻所未闻。为什么是现在?她不得其解,为什么是此时此刻要告诉她?这一切又是如何做到的?她仍然无法确定这是不是一场诡异的梦境,还是铭刻在她血脉中的记忆?
伊缀尔只觉得自己心乱如麻,但阿尔纹只是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从石头上跳下来向着远处山坡的白色砖房走去。房子门口一个高大的男人正向着她们遥遥挥手。尽管看不清那个男人的面容,但伊缀尔不知为何心中确定:那一定是自己的父亲。
最后一缕暮色隐去,繁星灿烂,月光则如银色的河流自夜幕中奔涌而下。伊缀尔看着母亲的身影在草地中越走越远,她想要追过去,却发现自己两腿纹丝不动,只能听到顺着清凉晚风吹拂而来的母亲话语:
“记住,伊缀尔。祂们并不可信,一定不能放由祂们自阴影中归来,世间之高塔,无处不因祂们而崩塌;你所见之诸人,皆会死去。要记住,一定要记住……”
妈妈!伊缀尔在心中呼喊,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银色的大水自月亮中倾泻而下,漫过高山,向着她奔涌而来。奔腾的流水像一千头狮子在怒吼,完完全全淹没了她。她只感觉自己在水流中不停地打旋,有一堆像树枝一样的东西漂过她的身边,她想要抓住,但是树枝的表面潮湿且滑,从她的指缝间硬生生地溜走。她在水中翻滚着,头重重地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冒金星,她的脚蹬到一堵石壁,她努力向上,浮出水面,呼吸了一大口冰冷的空气,但更多的水涌了过来把她推向前方。借着刚才短暂浮出水面的时间,她意识到自己在一个巨大岩洞的地下河中,水流如瀑布一样狂奔向前。
她想起来了,一切都想起来了:这里是刚多林、或者说落雁山脉的地下河里。她接受矮人的试炼失败,法洛尔给矮人王国下了毒,正门关闭,他们为了逃出山中王国,只能一直沿着楼梯与隧道向下,直到法洛尔带着他们跃进刚多林底部湍急的地下河里……
这是一个馊主意。若不是身后有成百上千矮人武士和各式各样的机械魔兽追杀他们,伊缀尔才不会跳,这和自杀有什么区别?但法洛尔信誓旦旦说绝对安全……水从伊缀尔的鼻孔里往上钻,她忍不住咳嗽起来,但更多的水趁机灌进了她的喉咙——该死的,不行,我得想想办法,用“冰尘”封住河道?不行,河水太过湍急——用“乘风”冲出去?也不行,她在河流中完全使不上力……
她又被灌进了一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混蛋,就算冒着诅咒生发危险,她也要停止时间。在试炼中面对库班野猪的獠牙她都不曾使用过,但是被淹死?这绝不可能是她的宿命!
她吐出一口水,但还未等她释放力量,一道耀眼的金光突然笼罩住她,在金光的照耀下,她一点一点浮出水面,身旁是呼啸的空气,她像鸟一样滑翔在地下河的上空。金色的大船降临在她的头顶,半透明的船身如同一块晶莹的黄水晶,而那道金光就是从船头射出。船体像水一样将她包裹进去,法洛尔笑着坐在船体里,伊伦、忒西亚和瑟瑟发抖的魍则坐在一边,她刚一进入船身,伊伦就走过来用毛巾擦干她头发上的水珠。
“我就说绝对相信我吧。”法伦尔笑着说道。
第66章 神与精灵(3)
散发着金黄色光辉的大船冲出山洞,山洞外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凛冽的海风呼啸着划过船外的空气,朦胧的雾气弥漫在海面上。是彷徨海,刚多林城中的地下河竟然直接连通至彷徨海,伊缀尔看着法洛尔操持着虚幻的船舵,汹涌的地下河汇聚成一道巨大的瀑布,汇入下方的海洋,黄金船飞出山洞后,法洛尔慢慢地转动着船舵,黄金船缓缓下降,落在海边荒芜的滩涂上。待船只停稳后,他们走出船舱,黄金船的光芒倏忽闪烁了几次,就重新缩回成巴掌大小,落进法洛尔的手里。伊缀尔浑身早已湿透,沁人的冷意一阵阵袭上她的脊柱,忒西亚和魍也不遑多让,忒西亚的每一根头发都是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水,她的嘴唇有些发青,显然是被冻得;而魍也面色非常苍白,两个人都在不住地打着哆嗦,看样子在黄金船载住他们以前,他们都在河流里飘荡了一阵子。
只有伊伦似乎若无其事。他解下自己湿透的皮甲与上衣,从滩涂边抱来一堆枯枝升起火堆。用以治疗她伤势的疗愈术榨干了她的体力,她现在连抬起一根手指放出火花的力气都做不到,火堆的暖意迅速将伊缀尔身上的寒气驱逐。伊伦又从风囊里取出十几根用竹签串好的香肠,插在火堆周围,偶尔他会用手拨弄一下。不一会儿,香肠表面就在火焰的炙烤中发出滋滋作响的声音,伊缀尔看见魍不动声色地咽了一下口水。他又从风囊中取出一只小铁锅,倒进一些清水,撒进干贝、海虾与调料,用树杈支在火堆上,鲜甜的气息很快自锅中传来,也正是在这时候,伊缀尔才意识到自己早已经饥肠辘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