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回到苍穹团向伊阿洛亚讲述自己的所见所闻之后,老人只是苦笑:“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二十年前要离开了。”
“确实大书阁很多白痴,我现在也如此认为,如果说世界上哪座城市里的白痴最多,那一定是大书阁”伊缀尔对伊伦说,“但不可否认,若你想寻找事关隐秘的典籍、卷轴与文书,大书阁一定是最佳选择。我们可以递交进入书库的申请,自行去找,这样就不用和学城里的白痴打交道。如果连大书阁都不知道手环的用法,我们再去其他的地方打听,你觉得怎样?”
“好。今晚我守夜,雀时出发。”伊伦说完便不再言语,一口饮尽壶中最后一口酒,静静地往火堆中又填了一把枯枝。伊缀尔早已习惯伊伦言简干练的做派,便也不再说话,从空气中取出一张毯子盖在自己身上,就在火边睡着了。
一夜无梦。当树林尚被浸泡在灰蓝色的黎明水雾中时,他们重又驾驶马车踏上旅程。他们沿着王国大道一路向南,路过绿意盎然的麦地、清冽的溪水和洁白色的农舍。雨时有时无,落在身上轻柔的像是羽毛。他们向前行驶了一天,临近傍晚时,棕黄色的城池在前方的雨雾中若隐若现——他们马上就要抵达麦黍城。
“绕开它吧,走东边。”伊缀尔坐在伊伦身边,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
伊伦一挥缰绳,马车缓缓驶出王国大道,顺着东边的一条小路继续前进。他们行驶在王国大道上,尚有诸多旅人与他们为伴:骑士和自由骑手,带着竖琴和皮鼓的流浪歌手,满载葡萄酒、小麦和一桶桶熏肉的马车,还有生意人、工匠和妓女,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但一旦他们驶离了大道拐上小路,人潮陡然变得稀少。他们向前行驶了至少十里,只碰见了一支铁壁军的巡逻队,那一群成纵队行进的人马大约二十多人,全副武装,伊缀尔遇见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嘈杂地渡过小路边一条涨水的溪流往西边去,每个人都穿着黑色的披风,队伍前列的人高举旗帜,闪烁着冷光的铁盾纹章赫然在上。领队的士兵看到他们的马车,先是投来一道锐利的目光,再看清伊缀尔与伊伦的样貌后,便不再理会,继续向前,很快就消失在田野的尽头。
“看样子他们只以为我们是普通的旅人,省去了一点麻烦。”伊伦说。
“是的,不过有点奇怪,铁壁军怎么会在距离麦黍城这么近的地方巡逻。”伊缀尔望向铁壁军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我感觉他们在找什么人。”
“魔兽侵扰、盗匪横行,都有可能。”伊伦掏出地图沿着地图上的小路向前看去,“前面十里有几栋房舍,我们今晚就去那里休息?”
“好。”
他们驱车向前走了一会儿后,狂风渐起,沉闷的雷声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中轰隆作响,路边的野草在风中微微颤动,昭示着一场大雨即将来临。雨落下前,他们见到了几座白色房舍,白砖砌墙,顶铺木栏,四周都是麦田。伊伦趋马前去呼问,但无一人回应。
“我下去看看,注意安全。”伊伦拿起放在身后的剑,将马车停在小路的旁边,走进每一栋房子,伊缀尔则坐在车上等待。过了一会儿,她看见伊伦从最后一间房屋中走出,向着她摇了摇头。
“所有东西都留下了,屋后的菜都没有收。有些不对劲。”伊伦一只手按在剑柄上,“怎么办?”
伊缀尔抬头望天,阴沉的天中已经开始隐约闪烁着电光,雷声轰隆轰隆地滚过,声音沉闷而又迟钝。“今天就在这里留宿,就算有麻烦,我们也能解决得了,不是吗?”
第6章 王国南行 (4)
他们将牵绳从马匹的身上卸下来,将它赶进最东边的屋子中,从外面用木棍栓紧门扉。而伊缀尔与伊伦则睡在路旁的第一间,伊伦还顺手摘了屋后菜园里几个土豆和洋葱,来作晚餐。房间里很干净,伊缀尔猜测这应该是三口之家,因橱柜里除了男女衣物外,还有小孩儿的衣物,但就像伊伦所说,所有的起居用品都还留在屋内,主人却不见踪影。伊伦刚点燃桌上的油灯,就听到一声雷鸣在屋外炸响,撕裂了安静的空气。紧接着狂风席卷着大雨坠落凡间,雨水泼洒在窗户上震得咯咯作响。
“上半夜还是我守,灯不要熄。过了虫时我再叫你。”简单生了一下火吃完饭后,伊伦插上门闩,窗外的世界漆黑无比,没有一丝光亮,“天亮后若雨变小,我们再出发。”
“没问题。”只是雨势是否会变小,伊缀尔在心中小小地画了一个问号。这场雨远比他们之前在路上所经历的所有雨都要来得狂暴,整间屋子似乎都在大雨里摇晃。伊伦让她睡在床上,自己则环抱着长剑,依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油灯中的火光在自门窗缝隙溜进来的风里不住摇曳。
这一夜伊缀尔睡得并不安稳,她有时感觉自己处于半梦半醒之间,有时又感觉自己已睡着多时。以至于伊伦将她摇醒的时候,她都吓了一跳。她从床上猛地坐起来,醒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是大汗淋漓。她正对上伊伦灰色的眸子,黑剑已经出鞘,握在他的手中。
“出事了。”伊伦面色凝重。
“什么事?”伊缀尔看向窗外,依旧是一片漆黑,风雨在窗外呼啸作响,电闪雷鸣。
“好像有哭声。”
哭声?伊缀尔竖起耳朵仔细聆听,但除了雨水落在木瓦上的哗啦声、狂风刮过墙壁的呲拉声、轰隆的雷声外,她没有听到任何其他声音。但她绝不会怀疑伊伦有听错的可能,他自小就五感灵敏,自他们八岁离开家乡后,十几年颠沛流离,大大小小的险境,更是让他有了对危机预知的奇特反应。伊缀尔示意伊伦稍稍后退,自己则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Fac me audire。她在心中默念。
风声、雨声、雷声……所有喧嚣的声音在伊缀尔的耳朵里,只一瞬间便降到了最低点,取而代之的是那些原本被嘈杂掩盖的声音:伊伦的呼吸与心跳声、油灯里灯芯的燃烧声、十米外房间里马匹受惊的嘶鸣声与蹬地声……对,还有哭声,极其微小但却非常凄厉的哭泣声,在风雨的间隙里悠悠荡荡,最后被捕捉进她的耳朵里。
“有小孩儿的哭声,在东南方二百米的位置。”伊缀尔睁开眼睛。
“好,你注意安全。”伊伦说罢便提起长剑,拉开房门冲进雨夜中。剧烈的风一瞬间便吹熄了油灯的火焰,屋子里顿时一片漆黑。
不对劲。伊伦冲出房门不久后,伊缀尔也掏出了自己身藏的短刀,她的双眸在黑暗中散发出翠绿色的微光,就像两点萤火。奥法“见微”的效果还在持续,它的作用并不是放大施法者的感官,而是将被施法者感官忽略的细小事物的存在放大,不单单只是声音,也包括了气味——在雨水的潮气、木头的朽气、衣服的皮革气外,她还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臭味和血腥味。
就在她的头顶。
房顶轰然坍塌,砖瓦连同大雨落进屋内,木制的窗户格也被撞得支离破碎,十几个黑影自四面八方从屋外向伊缀尔袭来,但本应万无一失的偷袭却扑了个空,只一瞬间,伊缀尔已消失不见,出现在了屋外的野地中,被雨水打湿的头发沉甸甸地垂下来。
奥法“烁传”。伊缀尔喘了一口气,抹去脸上的雨水。若非她反应得快,已经被乱刀杀掉。但偷袭者马上就发现她的踪迹,冲出屋迅速地将她包围。
狂暴的大雨之中,十几个高大的人影将伊缀尔围在中央。他们每一个人都身披黑色的斗篷,闪电映照出他们惨白的面孔,他们的脸上都用血涂抹着不祥的纹路,嘴巴皆用黑线残忍地上下缝在一起,每一个人的双眼都是如血的鲜红色,手中握着扭曲的利刃。而伊缀尔单手握刀,刀身横在面前,雨水淌过她面无表情的脸孔。
难怪“见微”没有第一时间听到他们的心跳声。伊缀尔心想。在某种层面上,这些偷袭她的人几乎已经是死人,他们心跳的速度缓慢得可以忽略不计,全凭污秽的血魔法驱动自己的身躯,若非他们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臭味和血腥气,伊缀尔还真发现不了。
看样子失踪居民的下落已经不言而喻了,但他们是什么时候追踪到了我和伊伦的踪迹?那哭声是怎么回事?莫非是调虎离山?伊缀尔脑子里在快速思考。
“……女人。”
十几个人影之中,有一人开口说话。只有他的嘴巴没有被缝起来,他斗篷下裸露着精瘦的上身,灰白色的头发状如稻草,水流沿着他斗篷的褶皱倾流落地。与其他人不同,他手中所持的利刃,刃身隐约闪烁着红光,在漆黑的雨幕中不住跳动。
听到对方出声,伊缀尔轻轻挑眉:“原来你还能开口说话,我以为你们格蕃血刺客人人都要缝上嘴巴,以防苍蝇飞进去呢。”
若要伊伦说起她有什么习惯,那“有着一条恶毒的舌头”绝对排作第一,临敌阵前她不嘲讽一下对手,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接受桑恩的裁决。”那人抬起手中的短刃,刃直指伊伦的面孔。借着电光,伊缀尔得以看清他苍白的面孔和脸上鲜血的刺青,他的脸色惨白得就像一具尸体。他虽然说着大陆通用语,但声音嘶哑,伊缀尔只能勉强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