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拎着酒葫芦,在偌大的浮园信步游荡,看花褪残红,听莺声渐老,不觉春色将阑。
定慧受不住酷刑,承认自己杀了包荇。金玉楣无罪释放,安童寿童一左一右搀扶他走出监门。重见天日,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闭上眼,他那饱受折磨以致麻木的身躯,在融融暖风中一寸寸苏醒,微微颤栗。及至街市上,车马喧嚣,叫卖欢笑声不绝于耳,他坐在轿子里,忽然大哭。
梦真拿到三万两银票,差点也哭了。她左藏右掖,先塞进鞋底,觉得不妥又取出装入香囊,最终贴身塞进小衣,方才安心。
金玉楣到了门口,梦真迎出去,脸上洋溢着暴富的喜悦,金玉楣只当是对他的爱,感动不已。他想抱一抱她,又觉得身上太脏,就这么看她片刻,深深一揖。梦真忙还礼,让他去沐浴。
看他的态度,祝元卿并没有说什么。状元郎就是状元郎,即便大受挫折,也是风度翩翩的。梦真心下感激,隔着衣衫,抚摸银票,想这些钱是靠他挣来的,应当分他一些。
金玉楣梳洗完毕,穿着玉色云缎直裰,坐在房中,与梦真商量送礼的事。
梦真道:“祝状元那里不必送了,他不会收的。”
金玉楣道:“那我也该上门道谢。”
梦真连连摆手,道:“他性子孤僻,说了不用去。咱们去了,他反倒不欢喜。早点回南京罢,我想家了。”
金玉楣对她百依百顺,立马叫人去雇一只大船。正好有一只大船要去南京,安童付了定钱,明早便动身。
半夜刮起大风,人都睡了,梦真打开窗户,纵身跃上墙头,踏着一重重屋脊,奔向雨笼胡同。月黑云昏,乱絮飞花,她像一个偷香窃玉的贼,潜入状元郎的家。
第14章 一别隔千里(一)
卧房窗户上有一圈淡淡的黄晕,他还没睡么?
梦真将房门推开一条缝,往里窥望,人歪在炕上,几个空酒坛倒在地下,大约是醉死了。满室酒气氤氲,梦真不嫌弃,悄步走到炕边,静静凝视着他。
这个春天,或许是他一生中最耀眼的时光。而她有幸伴他左右,出入朱门,见识了云端的繁华,每个人都对她笑脸相迎,仿佛她也成了人上人。
这种感觉很好很好,等到将来她老得走不动了,还可以躺在床上回味。
记忆中的他不会变坏,不会变老,像琥珀里的蝴蝶,永远美丽。
梦真取出五千两银票,塞到他怀里,目光在他檀色的唇上流连。来都来了,亲一下再走罢。虽然有些无耻,但这一别,山高水长,谁知何年再能相见?或许此生再无期会。
克服了羞耻心,她把脸凑近,良心又作祟:他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能非礼他?再说非礼文曲星,是要遭天谴的。
天人交战之际,风更大了,檐下铁马叮当乱响,一道紫白色的电光划破夜空,将扑棱棱的窗棂纸映得惨白。紧接着,惊雷炸响,轰天彻地。
梦真吓得倒退一步,心道:了不得,老天要劈死我!不过就是一个吻,何至于此呢?
祝元卿睁开眼,朦胧的目光一瞬间变得诧异,道:“梁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梦真尴尬地低头揪着衣摆,道:“我明日要回南京了,过来看看你。”
她穿着夜行衣,纤腰盈盈,倒是个标致的小贼。祝元卿冷笑道:“你半夜三更来看我,对得起金公子么?”
梦真睨他一眼,道:“我对不对得起他,与你何干?”
祝元卿沉着脸,把手伸入怀中,摸出银票,道:“这钱哪来的?”
“郑三小姐给我一笔钱,让我离开京城。我寻思着没有你,我也挣不到这个钱,所以送了五千两给你。这是你应得的,勿要推辞。”
祝元卿不听则已,听了火冒三丈,霍然起身,将银票甩在地下,道:“你怎么能拿她的钱?”
“为什么不能拿?”
“她是在羞辱你,你知不知道!你若有一点骨气,便不该拿!”
“我就是没骨气,怎么了?”梦真挑眉,摆出一副无赖样。
状元郎气得够呛,一双凤目瞪着她,咬牙切齿,面皮紫涨。梦真噗嗤笑了,双手捧住他的脸,凑上去轻轻一吻。又一道电光劈开云层,黑夜变成白昼,雷声滚滚而至,震耳欲聋,惊心动魄。雨点终于砸下来,噼里啪啦敲打着屋瓦。
水汽从窗缝门隙钻进来,灯火惶惶跳动,祝元卿浑身僵硬,面上腾起一片火烧云,艳丽惊人。
梦真心满意足,道:“我走了,你多保重。”
祝元卿攥住她的手腕,眼中羞恼翻涌,沉默半晌,道:“你和金玉楣不会长久的。”
梦真笑了笑,道:“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呢。”
他居然也笑了,极浅极淡的一抹笑意,透着天命在我的笃定,然后松开了手。
船驶离朝阳门码头,梦真回想昨晚的事,仿若做梦。窗外细雨濛濛,京城就在雨中远去了。
这日行到山东临清,是个热闹繁华的大码头,商贾往来,舟车辐辏,有三十二条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楼。梦真和金玉楣上岸游玩,榴枝和两个小厮跟着。
先去最大的绸缎店,买了五箱茧绸,五箱潞绸,又去山陕会馆买貂皮人参。逛了一上午,五人进了酒楼,饱餐一顿,金玉楣向伙计打听关帝庙。
伙计道:“本地有两座关帝庙,不知公子问的是哪一座?”
金玉楣道:“戚庙祝在哪一座?”
伙计道:“在城北,不过他老人家已经仙逝了。”
金玉楣默了默,道:“可知葬在哪里?”
就在关帝庙后面,金玉楣叫小厮去买祭品,梦真道:“戚庙祝是你什么人?”
金玉楣道:“我有一位伯父姓邹,是位道士,在汤山庄园住了十多年,看着我长大。戚庙祝是他的故交,我赴京前伯父特意嘱咐顺道探望。如今人既去了,祭奠一番,也算给伯父一个交代。”
驱车至戚庙祝坟上,一名五旬左右的男子穿着道袍,正在那里烧纸,火焰中飞起来的纸灰像一群白蝴蝶。
梦真等人走近,听见他喃喃道:“老天有眼,会给你和阿舫报仇的。”
他向梦真等人看过来,好奇道:“你们是老戚什么人?”
金玉楣作揖道:“在下姓金,是镇江人,家父与戚庙祝有些交情,故来祭奠。老伯贵姓?”
男子道:“我姓唐,是老戚的朋友。”
梦真道:“老伯适才说报仇,莫非戚庙祝是被人害死的?”
唐老伯叹了口气,道:“去年十月,镇远侯之子郑叔雄来到临清,抓了老戚拷打致死。他有个养子,叫戚舫,前不久去京城找郑叔雄报仇,死在侯府侍卫剑下,好不可怜!”
梦真心下一惊:戚舫想必就是那日行刺郑叔雄的戏子!
金玉楣额心微蹙,道:“郑叔雄为什么拷打戚庙祝?”
唐老伯摇头道:“不知道,这厮仗势欺人,目无王法,早晚要遭报应的!”
梦真金玉楣点头附和,唐老伯相别而去。
祭奠完毕,金玉楣提起衣摆,正欲登车,忽闻一阵清越虫鸣。他眼睛一亮,循声走到一棵枯树下,盯着草丛里,兴奋地朝小厮招手。
梦真与小厮走过去,见一只体态雄健,头色深浓如漆,翅闪金砂的促织正在草丛里踱步。小厮会意,蹑足靠近促织,弯腰一扑。促织跳到了石头上,瞿瞿叫着,响亮傲然。小厮再一扑,又扑了个空。
金玉楣在旁边着急,梦真看不下去,抢步上前,双手一拢,将腾跃的促织关在了掌心里。她动作太快,太准,看得主仆俩目瞪口呆。
梦真道:“去找个笼子来。”
小厮去车上拿了一个竹筒,将促织放进去。金玉楣握着竹筒,满心欢喜,道:“梁小姐,你真厉害!这青金麻头是很难捉的。”
梦真道:“你喜欢斗蟋蟀?”
金玉楣点点头,说起促织的品种,养促织,斗促织的经验,滔滔不绝。
梦真忍不住打断道:“这一只值钱么?”
金玉楣一愣,笑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就知道了。”
明安轩是临清众多斗促织场之一,日暮时分,大堂人头攒动,楼上的雅间也座无虚席。大堂中央摆着一张黑漆条桌,四周摆了许多长凳,观众坐在凳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的蟋蟀盆。
两只促织正在盆中鏖战,观众都是赌客,握着筹码,希冀一夜暴富。金玉楣与梦真来到这里,盆中的促织刚分出胜负,有人痛哭,有人狂笑。
梦真怕赌,发现这是赌场,便想离开。金玉楣再三保证不会输,才把她留住。他们那只青金麻头果然勇猛,连胜三场,白花花的银子流入梦真口袋,笑得她没眼缝儿。
两人见好就收,离开明安轩,花五百两,买了一个宣德窑的蟋蟀盆。坐在路边吃酒时,金玉楣看见对面的胭脂铺门口倚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是与秀童私奔的桂香,她穿着蓝纱衫,红罗裙,身段丰腴了几分,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睃着路人。见金玉楣注视自己,她微微一笑,没有认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