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楣面如死灰,看她摆好杯箸,颤声道:“梁小姐,我是不是快死了?”
梦真噗嗤笑了,道:“谁说的?真凶已经抓到了,等他画押,你就能出去了。”
金玉楣一愣,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道:“抓到了?怎么抓到的?”
梦真道:“说来话长,你只需知道是新科状元出面,大理寺才复审此案,还你清白。”
“新科状元?”金玉楣越发惊愕,道:“那是何等样人,怎么会为了我的事出面?”
梦真微微一笑,道:“他是个酒鬼,喝了我的酒,便答应帮忙了。”
她的酒天下无双,酒鬼为之倾倒,一点都不奇怪。金玉楣呆了一会,心知事实未必如她说的这般简单,但他不愿多想。
一个不离不弃,救他于危难的少女,不应受到任何揣测。
他欣喜若狂,对她只有感激,眼泪簌簌流下,道:“梁小姐,你的恩情,我做牛做马也难报万一。”
梦真柔声道:“你我之间,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
她一身白衣,立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宛如救苦救难的观音。金玉楣的心,在这一刻,皈依了她。
走出监门,梦真迎面遇上祝元卿,刚看过半人半鬼的金玉楣,再看到俊雅若仙的状元郎,冲击极强。
她愣了一愣,紧张道:“祝状元,您怎么来了?”
祝元卿略显尴尬,反剪着手,道:“我来看金公子。”
梦真强笑道:“你又不认识他,有什么好看的?”
祝元卿的目光在她面上凝聚,神色严肃了几分,道:“我有话对他说。”
梦真笑不出来了,低头绞着手指,小声道:“你别去。”
祝元卿皱眉,道:“为什么?”
梦真与他走到僻静处,深吸了口气,道:“祝状元,你待我的好,我毕生难忘。但我只是个不通文墨的商户女,不敢高攀。你就算不娶郑三小姐那样的侯门千金,也该娶个书香门第的小姐,求你放过我罢。”
“梁小姐,婚姻重在缘分,岂在门第?你我有缘,这便够了。”祝元卿语气坚定,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仿佛缘分是什么牢不可破的东西。
梦真笑了,她在秦淮河边长大,见过太多负心的书生,清醒得像个千年老妖精。
“祝状元,你说这话,是因为你还年轻。待他日,你的同年藉助婚姻平步青云时,你必会后悔。”她目光清亮,直直看进他眼里,道:“自然,或许你不会,但我不能拿终身去赌你的良心。我们不是对等的,你若后悔,嫌我碍眼,只消一句话便能教我万劫不复。”
高嫁之险,莫过于此。梦真无法想象与一个举手间便能定她生死的男子同床共枕,如何安睡?这样的男人,只适合萍水相逢,然后远远地仰慕。
祝元卿不理解,高嫁明明是好事,怎么到了她嘴里,就变成冒险了?
不容他反驳,她又添一句:“况且我贪慕钱财,金家巨富,你放过我,对大家都好。”
这话戳了祝元卿的肺管子,他立志要做清官,就算位极人臣,也不会有很多钱。
他一时语塞,在冰冷残酷的现实面前,缘分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梦真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在他和金玉楣之间,她选择了后者,这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的。震惊,失望,不甘,诸般心情夹攻,他站在原地,思绪万千,望着她决绝的背影渐行渐远。
第13章 骑马客京华(十二)
梦真走在路上,心似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落。
状元郎何等骄傲,被她拒绝,必然恼羞成怒。他要是去见金玉楣,随便说点什么,她的婚事便完了,这些日子的努力也就白费了。
她只能祈祷祝元卿保持读书人的风度,对她手下留情。
回到旅店,榴枝以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她,好像她长出了翅膀。
“小姐,镇远侯府的三小姐派人来送帖子,请你明日到浮园一叙。”
难怪她这个眼神,堂堂侯门千金给梦真下帖,多新鲜哪。
请帖是泥金牡丹暗纹的赤霞笺,芬芳沁脾,四五种名贵香料层次分明,久久不散。字是秀媚的《灵飞经》体,文绉绉的词句,梦真看不懂,只觉得好看。
真厉害啊,这么快便摸清了她的姓名住处,恐怕连她的来历也已查得一清二楚了。
榴枝沏了茶来,道:“小姐,你是怎么认识侯府千金的?”
梦真脊背发凉,道:“那日随祝状元去镇远侯府看戏时,有过一面之缘。”
“你去过侯府!”榴枝羡慕极了,问她侯府什么样,看的什么戏,郑三小姐美不美,半日才把话题转回请帖上,道:“小姐,你说郑三小姐请你做什么?”
梦真一只手揉着太阳穴,道:“她心仪祝状元,估计是误会我与祝状元有首尾,想赶我走。”
榴枝脸色大变,道:“这不是鸿门宴么,小姐你不能去!”
梦真苦笑道:“不去,误会岂不是更深了?横竖我也不想攀高枝,她说什么,我答应着就是了。”
榴枝担忧道:“万一她要害你呢?”
梦真沉吟道:“不至于,她既然以为我与祝状元有瓜葛,多少会有点顾忌。”
浮园在左安门外,幽亭雅榭,花竹掩映,专做淮扬菜,一桌酒席抵得上寻常人家一年用度。郑雪意包下浮园,怀着三分期待,七分嫌憎,坐在亭子里等梦真。
她上穿大红妆花缎对襟衫,泥金眉子,下拖金缕裙,头上宝髻云鬟,颈间挂着八宝璎珞圈,通身贵气逼人。手中鹅黄缂丝扇轻摇,向身边的罗葵道:“罗姨,我真想不明白,祝状元怎么会看上一个酒家女?”
罗葵剥着核桃,漫不经心道:“也许是因为嗜酒,爱屋及乌。”
郑雪意皱着眉头,道:“我娘说这些市井小民最是可恶,一定是她勾引的祝状元。”
罗葵嗤笑一声,不予置评。郑雪意看那酒家女跟着丫鬟走过来,拔下金簪,道:“罗姨,你帮我吓唬吓唬她。”
罗葵无奈,掷出金簪。
梦真只见金光闪动,从自己面前掠过,右手两根手指伸出,轻轻夹住。罗葵颇出意外,向盘中拿了两个核桃,同时打她左肩和右腿。梦真听出来势虽快,力道却不大,心知罗葵意在试探,并不想伤人。
在她们面前卖弄武功,只会招来麻烦。梦真心念电转,故意动作一滞,被核桃打中,顺势摔倒在草地上。
丫鬟捂着嘴笑,郑雪意舒心了,罗葵也放心了。
梦真起身拍了拍衣服,走上石阶,进了亭子,堆笑向郑雪意道个万福:“这簪子是小姐赏我的么?”
郑雪意冷着脸,轻蔑地瞥她一眼,道:“内造的,便宜你了。”
梦真喜不自胜,戴在头上,再三道谢,坐下了。
郑雪意道:“你是应天府上元县人,怎么认识祝状元的?”
梦真道:“那晚他醉倒在路边,我送他去客店,便认识了。”
郑雪意把嘴一撇,心里酸溜溜的。千金小姐,被重重规矩束缚,无论是醉倒路边的状元郎,还是邂逅状元郎的梦真,都令她羡慕不已。她的生活是金钟罩里的一潭死水,不像他们,自由的,充满意外。
第一道菜上来,是清炖狮子头,一疙瘩一疙瘩的,凹凸有致,用彩绘白瓷盛着。梦真夹了一个放在碗里,摇一摇,狮子头轻微抖动,如同狮头甩水。
梦真赞了句地道,舀了一勺汤,蘸着醋,细细品味。
郑雪意盯着她,道:“你和祝状元不是一路人,别缠着他。”
梦真也是这么想的,面上却露出委屈的神色,低声道:“祝郎说婚姻重在缘分,不在门第,我与他有缘便够了。”
郑雪意气红了脸,厉声道:“他只是一时糊涂,你若当真,将来有苦头吃!我给你五千两,滚出京城,好多着呢!”
曾经有一位官太太包下酒肆,坐在阁子里,对丈夫宠爱的粉头道:“我给你一万两,滚出应天府!”
一万两!梦真在门外听见,眼都直了,心想:这等好事何时能轮到我?
如今真被她碰上了,她激动地咬住银箸,不让自己笑出来,学着那粉头倔强道:“小姐忒看不起人了!我与祝郎的情意,岂是银钱能衡量的?”
郑雪意冷笑,道:“一万两,你滚不滚?”
梦真不作声,郑雪意靠在椅背上,双臂环胸,道:“你开个价罢!”
梦真一阵狂喜,在心里拨着算盘,估计郑雪意的身家,算出一个她能接受的最大数目:“三万两。”
郑雪意鼻子里一笑,梦真便知道要低了,暗自懊恼。
“明日我叫人送钱给你,你若不离开京城,休怪我不客气!”郑雪意给她一记眼刀,斯条慢理地吃了两片盐水鹅,小半碗莼菜汤,起身走了。
亭子顿时空下来,梦真目送财神奶奶在众人簇拥下迤逦远去,欢从额角眉尖出,喜向腮边笑脸生。菜还一道接一道上,她自斟自饮,吃得肚圆,实在吃不下了,叫人把剩下的菜送去旅店,给榴枝他们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