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老爷敲着桌子,附和道:“梁小姐,不是我等驳你面子。你想想,届时四方客商,同行来贺,咱们领着人去拜一位女酒仙?这……这成何体统!旁人岂不以为我南京酒行阴盛阳衰,无人主持大局?这脸面,咱们可丢不起。”
梦真笑了笑,道:“阴盛阳衰不敢说,但南京酒行,数我家生意最好。我说酒仙是女子就是女子,你们不同意也无妨,区区一座酒仙祠,我自家也建得起。请你们来,只是知会一声。”
刘老爷对梦真嫉恨已久,闻言拍案而起,吹胡子瞪眼道:“梁梦真,你休要得意忘形!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说罢,拂袖而去。
路老爷等人也跟着走了,只剩下一个姚寡妇,看着男人们的背影,笑道:“梁小姐,我不在乎酒仙是男是女,只要你能说服知县相公,这酒仙祠我出一半的钱。”
梦真谢过她,找秀才写呈文。
穷酸秀才也说酒仙应当是男子,女酒仙的呈文,他写不了。梦真懒得与他废话,拿出一锭银子,晃了晃,道:“你写不写?不写,有的是人写。”
祝元卿那样有骨气的书生毕竟是极少数,秀才盯着她手里的银子,又爱又恨,道:“我写,我写就是了。”
呈文写好,梦真看了一遍,封了二百两银子,一并送到县衙。贺知县是个腐儒,不同意给女酒仙建祠,事情便僵住了。
金玉楣给梦真出了一个主意。
原来贺夫人是续弦,比贺知县小二十岁,美貌泼辣,贺知县畏之如虎。一日在朋友家饮酒,诉说妻子的恶行,正说得起劲,一妓女打扮成贺夫人的样子走进来。贺知县大骇,钻到桌子底下,抖衣而战。朋友解释清楚,他才敢出来。
梦真买通了贺夫人的奶娘,奶娘告诉贺夫人,只要说服贺知县,梦真便给她二百两。
贺夫人也好饮,对梦真慕名已久,爽快地答应了。
当夜,贺知县脱了衣服上床,贺夫人道:“人家梁小姐要给酒仙立祠,不用你费一分钱钞,你为什么不准?”
贺知县义正词严:“《礼记》有云:夫礼,始于饮食。酒乃祭礼大事,岂容妇人僭越?”
贺夫人把眼一瞪,揪住他的耳朵,道:“少跟我掉书袋,妇人怎么了?未必你是从男人肚子里爬出来的?”
贺知县疼得龇牙咧嘴,道:“夫人,这事你别管。”
贺夫人冷笑道:“我偏要管,你不准,吃我两脚。”一脚将他踢下床,再一脚踢了个跟头,抄起枕边的棒槌打下去。
贺知县光着身子,一来跑不出去,二来不致于损坏衣服,这是贺夫人的英明之处。
次日,贺知县准了文书,梦真满心欢喜,登门拜谢贺夫人。两人推杯换盏,贺夫人传授她御夫之道,一言以蔽之,棍棒底下出贤夫。梦真不住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表情。贺夫人很高兴,说等酒仙祠建成,要去烧头香。
梦真自然是欢迎。
金家在水西门外有块地,风水先生说曲水抱金,青龙回首,正宜立祠安神,便定下了。
之后买材料,雇工匠,金玉楣出钱出力,也不全是为了报答梦真。他喜欢花钱,这个爱好是比较常见的,只是有钱的人不多。
看着酒仙祠一砖一瓦,一梁一柱建起来,梦真心里说不出的满足。她与金玉楣成亲是在十月中旬,婚礼办得十分隆重,迎亲队伍一路撒钱,观者如堵,欢声雷动。
婚后,金玉楣把家里的田地屋宅,人头账目,都交给她管。金家比梦真想的更富,光是放金银的库房便有十二间。梦真一间间看过去,心花怒放,好几回半夜笑醒。
金玉楣有一班朋友,都是浮浪子弟,轻薄少年,每日拉他出去。梦真从不阻拦,他倒是夜夜归宿。
秋去冬来,两人住进汤山庄园。这日下雪,园中梅花盛放,琼枝玉腻,冷蕊吐艳。梦真派人去接父母来赏雪,梁幽燕和伍简却不愿沾女婿的光,推辞不来。
梦真也不在意,与金玉楣围着炉火吃酒。金玉楣酒量浅,用一个小小的翡翠杯,饮了十几杯,满面酡红,伏在梦真膝上唱小曲,梦真笑着叫丫鬟扶他回房去睡。
将近一更天,金玉楣有些醒来,借着外面的雪光,看见妆台前有个黑影,大惊之下,叫道:“有贼!”
梦真走到廊下,听见这一声,冲进来,只见窗户大敞,一道黑影往竹林里去了。梦真拔出墙上的剑,追进竹林,对准黑影刺了一剑。黑影向左一滚,跃上竹梢,飞身扑到墙头上,轻功居然很不错。
梦真从他头顶掠过,落在他身前,只听呼的一响,一个雪球斜飞过来,打在他肩上。这人身高七尺,少说有一百五十斤,竟被雪球打得倒栽下去,痛苦地呻吟着,爬不起来了。
梦真惊叹这雪球力道之大,转头看去,小楼上一人凭栏而立,是邹道士。
家丁赶过来,拿绳子绑了贼人,将他偷的财物交给梦真过目,押去柴房,明日送官。
梦真回房,金玉楣坐在床上,心有余悸,道:“贼人捉住了么?”
梦真点头,道:“邹道长人在七八丈外,只用一个雪球便将人撂倒了,好厉害的功夫!”
金玉楣笑道:“我爹说放眼整个江湖,也没有几人是邹伯父的对手。”
梦真把手伸到熏笼上,道:“也不知我爹和邹道长谁更厉害。”想了想,道:“明日我向他讨教,你帮我说说。”
次日一早,两人携手来到邹道士的小楼,邹道士正在蒲团上绣花,金玉楣说了梦真的意思。邹道士闲着也是闲着,就陪小姑娘耍耍。
梦真用剑,他用拂尘,一个剑光闪闪,红裙飞扬,一个拂尘挥洒,青袍飘飘,在雪地里煞是好看。金玉楣的眼睛只盯在梦真身上,不住为她喝彩。
其实邹道士一招一式,刚柔相济,远比梦真精湛,那种绝顶高手的气度,更是梦真拍马难及的。但老头子的皮囊哪有少女吸引人?
梦真使出浑身解数,累得满头大汗,连邹道士衣服也碰不到半点。
邹道士道:“小丫头,你的招式是好的,但你下的功夫太少了。”说罢,拂尘一翻,卷住了剑,一夺一甩,剑脱手,梦真摔了一跤。
金玉楣急忙上前扶她,道:“摔疼了么?”
梦真站起身,摇摇头,拱手道:“前辈教训的是。”
半个月后,梦真带着礼物回娘家,告诉伍简,金家有个邹道士,武功如何如何厉害。
“我和他交过手,只怕在您之上呢!”
伍简拿着铜烟管,冷哼一声,道:“这么厉害的人物,我怎么没听说过?”
梦真睨着他,道:“您这么厉害,别人也没听说过啊。”
伍简不作声,低头抽着旱烟。
梦真转动眼珠,道:“楣哥说他十多年前得罪了一位大人物,所以来南京避祸。我猜他本来不姓邹,或许是个鼎鼎有名的高手。”说着把脸凑近,目光穿透烟雾,道:“爹,您真的姓伍么?”
伍简与她对视片刻,抬手弹了下她的脑门,道:“别胡思乱想,我就叫伍简,没有别的名字。”
梦真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是失望他没有风光的过去,惊天的秘密,还是失望他没有说实话?他希望是前者,但直觉告诉他是后者。
她长大了,聪明得可怕。
转眼过了元宵,又是清明,酒仙祠落成开光,贺夫人果真来捧场。
门首搭起戏台,演的是《醉八仙》。梦真与她坐在台下,她穿着大红遍地金通袖袍,头上珠翠堆盈,春风满面,似不经意般提起:“我家老爷要升任应天府同知了。”
梦真连忙道喜,狠狠奉承了一番,方问:“那新知县是谁?”
“去年的状元,祝元卿。”
第17章 微雨燕双飞(一)
台上锣鼓声声,急如骤雨,贺夫人的声音却是如此清晰。祝元卿,状元郎的大名此时此境听来更是如雷贯耳。
梦真呆若木鸡,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完了。
对她求而不得的状元郎,如今做了上元县的父母官,岂能让她好过?彻底完了。
贺夫人又说了些什么,她又回了些什么,不知道。浑浑噩噩,看着众人散去,金玉楣走到她面前,道:“你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
梦真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道:“我有些头疼,歇一会就好了。”
金玉楣看了看不远处等自己的朋友,道:“我送你回去罢。”
梦真摆手道:“不用,你去玩罢。”
金玉楣叮嘱榴枝:“看好奶奶,别让她喝酒。”
回到金家,梦真躺在榻上,又想当初在京城他不曾为难自己,时过境迁,更不该为难自己。可是他一个状元,若不是存心要为难自己,怎么会离开翰林院,来上元县做知县呢?
翻来覆去,越想越慌,起身拿起酒瓶,被榴枝走过来夺下。
“头疼还喝,一点不知道爱惜自己。”
梦真扯住她的袖子,道:“我头不疼,心里烦,你让我喝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