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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中之物_阮郎不归【完结】(16)

  榴枝面露怀疑,道:“烦什么?”

  梦真说了祝元卿的事,榴枝呆了半晌,把酒瓶递给她,道:“小姐,你别多心,上元县本就是好地方,他未必是为了您来的。”

  梦真灌了一大口酒,道:“但愿如此罢。”

  他什么都不必说,甚至不必见面,只须千里之外的一个动作,便能吓得她心神不宁,这就是上位者的可怕之处。

  上元县知县地位特殊,是个抢手的肥缺,祝元卿圣眷正隆,没费多大气力便得到了。他带着松烟,乘船南下,心情并不好。

  这一年来,他还是会梦见她,扁舟载酒,星河明淡,她在船上吻他。本来是很旖旎的梦,在她拒绝他后,变成了折磨。

  他做错了什么,要受这样的折磨?必须找她讨个公道。

  船行十余日,在济宁停下休整,祝元卿与松烟上岸,去太白楼吃酒。太白楼原名贺兰氏酒楼,后因李白时常光顾,更名太白楼。文人骚客只要是来了济宁,一定要到太白楼领略诗仙遗风。

  今日细雨绵绵,楼上人不多,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坐在临窗处,擎着酒杯,双泪交流。祝元卿没有多看,吃了一会酒,走到墙边,背着手,看上面的题诗。

  有几首诗用青纱罩着,想必是高官名士所作。其中一首是:一剑霜飞烟波寒,十年湖海寄扁舟。登临忽觉青霄近,吟啸犹惊白鹭洲。墨痕已化烟霞色,襟袖长留云水秋。莫道蛾眉唯画黛,亦能题柱傲王侯。

  落款十个字:携夫登太白楼,奚可盈作。

  祝元卿叫来店家,问道:“这首诗莫非是采薇山庄的奚夫人所作?”

  店家年过半百,两鬓花白,点头道:“是啊,奚夫人和乐庄主在世时,常来小店饮酒。那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小人受过他们不少恩惠。”

  祝元卿叹息道:“武林第一美人,又有如此才情,竟死于非命,可惜可悲。”

  一声冷笑,是那流泪的汉子发出的,他盯着奚可盈的诗,带着恨意道:“都是他们自作自受罢了。”

  店家不高兴道:“客官怎的说这话?奚夫人和乐庄主都是难得一见的好人,当年闹饥荒,要不是他们开仓放粮,不知要死多少人呢!”

  汉子不作声,要了一支笔,在空白处题道:运河烟水接沧溟,芳魂随波荡悠悠。酒旗空悬旧时月,秋鸿啼断廿载愁。

  后写:扬州人曹逊题。掷下笔走了。

  店家翻他一眼,嘀咕道:“这诗写得比奚夫人差远了。多半是对奚夫人爱而不得,故生怨恨。这种人,我见的多了。”

  新知县是祝元卿的消息传到金玉楣耳中,他倒是高兴,对梦真道:“去年在京城受他大恩,一直没能报答,如今他来了上元县,咱们可得尽一尽地主之谊。”

  梦真苦笑道:“他帮你是因为你无辜,其实未必待见你,我劝你别往他面前凑。他读书人,心思细,万一你哪句话得罪了他,岂不是麻烦?”

  金玉楣道:“你也把人想的忒小气了,他一个状元,怎么会跟我计较?”

  梦真无言以对,扭头看榴枝做针线。榴枝听他们说起祝元卿,心下紧张,捏着针不动。梦真碰她一下,她才继续绣。

  这日一早,金玉楣和两个朋友去城外遛马,远远望见接官亭周围黑压压的人,心知是新知县来了,凑上去看热闹。

  只见应天府尹,江宁县令等官员身着绯青官袍,如彩羽仙鹤般立于队首,身后是两县六房的司吏,手捧册簿的县学生员,以及本地的盐商绸缎行首,更有几位致仕的老侍郎穿着御赐的麒麟白泽补服,静立无言。

  忽听三声炮响自官道尽头传来,一骑快马飞驰而至,马上差役滚鞍落地,高声唱道:“祝知县大驾已过三里桥!”

  顿时,鼓乐声起,仪仗队伍如一条斑斓的巨蟒,在官道上蜿蜒显现。围观百姓窃窃私语,好奇的目光恨不能撩开轿帘,一睹新知县风采。

  “听说这位太爷是去年的状元,才二十岁!”

  “这么年轻,前途无量啊!”

  金玉楣牵着马,立在人群中,对祝元卿既羡慕又敬畏。他的马猛然一声长嘶,人立而起,闪电般挣脱缰绳,疯狂地撞开人群,冲向仪仗队伍。

  皂隶惊呼,百姓尖叫,仪仗队伍瞬间乱作一团。官轿被撞得剧烈一晃,轿夫踉跄倒地。旗帜牌伞哗啦啦倒下一片,那“肃静”牌正好砸在惊马身上,更添其狂性。

  金玉楣吓呆了,应天府尹身边窜出一名侍卫,纵上马背,控着马远离人群。他手指在马耳后轻轻一拂,狂躁中的马冲势戛然而止,四蹄一软,便如醉酒般瘫倒在地。

  祝元卿走出轿子,看见这一幕,暗暗赞叹。那侍卫飘然回到府尹身边,祝元卿吩咐皂隶安抚百姓,清点仪仗,随即整了整衣冠,走上前,与府尹等人相见。

  “诸位受惊了,卑职刚来便遇上这等事,真是流年不利。万幸府尊大人洪福,麾下藏龙卧虎,方能化险为夷。不知这位壮士高姓大名?现任何职?”

  “他叫盛星,是我身边的带刀官。”鲍府尹含笑说着,眼风一扫,道:“马主何在!”

  金玉楣被皂隶押上来跪下,面如土色,战战兢兢道:“小人金玉楣,这马是小人前日买的,性情温驯,不知为何突然发狂。”

  祝元卿眉头一挑,道:“金玉楣?”

  金玉楣抬起头看他,露出喜色,道:“大人还记得我?”

  祝元卿笑了,笑得和蔼可亲,令人如沐春风,道:“当然记得。”转向鲍府尹道:“此事就交给卑职处置罢。”

  鲍府尹颔首道:“既是旧识,又发生在你上任途中,自该由你处置。只是惊扰官仪,非同小可。元卿,你初临地方,当知情之一字,不越于法。”

  祝元卿躬身应道:“府尊明训,卑职谨记。必当查明缘由,秉公而断,给大人一个交代。”

  “如此便好。”鲍府尹不再多言,转身登轿。

  其余官员也纷纷登轿,仪仗队伍整顿完毕,再度奏响鼓乐。

  祝元卿吩咐皂隶将马送去县衙,请懂兽医科的先生仔细查验,然后瞟了眼还跪在地上的金玉楣,道:“把他也带到衙门。”

  金玉楣原以为他会念旧情,网开一面,闻言又忐忑了。

  寿童飞奔至梁家酒肆,对梦真道:“奶奶,不好了,爷被祝状元抓走了!”

  第18章 微雨燕双飞(二)

  梦真站在酒缸旁,听寿童说了来龙去脉,头大如斗,暗自埋怨金玉楣不省心,祝元卿刚来,便撞在他手里,他必定高兴坏了。自己要是去求情,岂不是正中他下怀?

  不去,又怕金玉楣吃苦。左思右想,换了衣服,乘轿去衙门。

  轿子落在门口,梦真绞着手帕,又想自己来得太快,太在乎金玉楣了,他又不高兴。让金玉楣吃点苦,长长教训,以后远着他也好。便叫轿夫回去。

  金玉楣被关在一间房里,等到中午,有人来送饭,两荤两素还有汤。

  他问送饭的人:“太爷打算如何处置我?”

  那人不知道,金玉楣吃饱了,坐在床上发呆。比及日落时分,衙役才领着他去书房见祝元卿。上元县富庶,县衙比许多地方的府衙还精致。书房临水,明窗净几,瓶插鲜花,炉焚檀降。

  桌上摆着一壶酒,祝元卿换了件月白绸衫,坐在官帽椅上拿着本书看。

  先前在接官亭,金玉楣没敢仔细看他,只觉得他美,这时静下来细看,神仙也不过如此了。

  金玉楣行过礼,祝元卿的眼睛挪到他脸上,平心而论,他是好看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他和梦真有着同样的江南韵致。这种韵致在女人身上显得柔美,在男人身上就显得阴柔了。

  祝元卿不喜欢阴柔的男人。

  “金公子,令正近来可好?”

  金玉楣并不能从这句问候中体会出别的意味,皎皎出尘的状元郎,清流中的清流,谁敢怀疑他惦记有夫之妇?

  “内子很好,听说大人除授本地为官,她高兴得什么似的,准备了十坛好酒孝敬大人呢。”

  高兴?祝元卿笑了下,道:“你的马被人下了药,这人必然与你有过节,你想想哪些人可疑?”

  与金玉楣有过节的人不少,他一连说了四个,书吏记下。

  祝元卿道:“事情查清楚之前,我若放了你,府尹定会以为我徇私,只好委屈你在衙署多住几日。”

  金玉楣连声道:“不委屈,不委屈,是我给大人添麻烦了。”

  梦真与金玉楣成婚半载,他头一回夜不归宿,不是被外头的女人留住了,而是被祝元卿留住了。梦真洗了澡,独自躺在床上,感叹人生难预料,他刚来就这样,将来的日子可怎么过?唉声叹气,一夜无眠。

  次日,祝元卿升早堂,梦真戴着帷帽,挤在人群中观望。只见他乌纱袍带,端坐公堂之上,太年轻俊俏了,难免威严不足。妇人们喁喁低语,含羞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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