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放着几份状子,祝元卿并不急着审理,道:“带毕虎。”
众人一愣,毕虎是县衙快班班头,专管缉捕却常行敲诈之事,蛮狠似强盗。
毕虎被带上来,祝元卿说起他的恶行,他还狡辩。不料他何时何地,勒索何人,数额几何,祝元卿一清二楚。毕虎汗透衣衫,辩无可辩。
新知县怎么会知道这些事?莫非有什么神通?众人啧啧称奇。
祝元卿抽出一根火签,掷于地上,道:“来人!革去毕虎衣帽,重打四十大板!其所勒索财物,双倍罚赔事主!退堂之后,张榜公告,以儆效尤!”
毕虎大骇,噗通跪下,连喊:“老爷开恩!”
两旁皂隶谁不知道新知县是拿毕虎扎筏子,下手格外利落,几下便剥去他的公服,按倒在地。板子结结实实落下,堂外百姓心中大快,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打完,毕虎气息奄奄地被拖了下去,地上血迹旋即被清洗干净。
祝元卿目光沉静地扫过一个个脸色发白的胥吏,这才拿起一份状子,道:“带原告张某,被告袁某。”
梦真等到退堂,请门子通报。门子去不多时,回来领她进了后堂。
祝元卿坐在堆满文牍宗卷的桌案后,冷漠地打量她。旁边的松烟极有眼色,带着两个书吏退了出去。
梦真呼吸困难,堆笑道个万福:“一年不见,大人风采依旧。”
她穿着紫丁香色潞绸对襟衫,白银条纱裙,头上戴着不多不少的几件银饰,映着身后的雕花槛窗,浓绿芭蕉,很是淡雅。
祝元卿道:“你来为金玉楣求情?”
梦真忙摇头道:“大人上任伊始,正是立威的时候,我不敢求情。我是来请大人到我家店里坐坐的。”
祝元卿牵起一边唇角,道:“梁小姐的酒冠绝南京,我会去的。”
“那就恭候大驾了。”梦真转身要走。
祝元卿叫住她,起身踱到她面前,道:“城东书院屋舍倾颓,椽瓦朽坏,急需修缮。梁小姐家资丰饶,更难得的是见识高远,当知教化乃一邑之本。这润泽文脉,培植根基的功德,我第一个便想到了你。”
说得好听,不就是公报私仇,要割她的肉么!梦真咬紧后槽牙,瞪着他,挤出笑道:“大人谬赞。造福乡梓,我义不容辞。只是不知,大人要多少银子?”
祝元卿低头想了想,道:“三万两,怎么样?”
梦真这半年借着金家的钱生钱,身家翻了两倍不止,拿出三万两并不吃力,但财迷就是财迷,多花一百两都是心疼的。
祝元卿欣赏她痛苦的表情,噗嗤笑了,道:“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看把你吓的。”
梦真松了口气,暗暗翻了个白眼。
祝元卿回到桌案后,拿起一份文牍,道:“你走罢。”
梦真如蒙大赦,快步出了衙门,坐上轿子,累得闭上了眼。
天阴沉沉的,云吸满了水,风一吹,雨落了下来。江南的春雨,细如牛毛,缠绵得销魂蚀骨。茂盛的树木在雨中低垂,那绿色似乎要化开了。
一人撑着伞立在梁家酒肆门首,仰面看着屋檐下的一窝燕子。梦真的轿子停下,榴枝掀开轿帘,把伞移到梦真头上。
那人看向梦真,怔住了,仿佛透过她看见了另一个人,然后眼泪便潸然而下。
梦真诧异地瞧着他,上前一步,道:“大叔,你怎么了?”
那人用袖子抹了把脸,道:“我没事,你一定是燕姐的女儿。”
梦真道:“你认识我娘?”
那人点点头,道:“我叫曹逊,是令堂的朋友。”
梦真因猜他与母亲交情不寻常,请他进店,在楼上的阁子里坐下。
“酒肆生意愈发兴旺了,听说都是你的功劳。”曹逊环顾四周,目光温煦,道:“令堂定是欣慰得很。”
梦真笑道:“曹大叔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曹逊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道:“我有一件要紧事与令堂商量,请把这封信交给她。”
梦真接过信,道:“曹大叔与我娘相识多久了?”
“我是扬州人,十九年前来南京做生意时认识她的。后来她失忆了,不记得我了,便没有来往了。”曹逊语气惆怅,望着远处的琉璃塔,似乎陷入回忆。
梦真知道母亲失忆,是因为十八年前外出游玩,摔下悬崖,伤了脑袋。曹逊若与母亲交好,被她忘记了,未免令人唏嘘。
“你们有什么难忘的事?我告诉她,也许她能想起来。”
曹逊笑了笑,道:“你知不知道,令祖母认识采薇山庄的奚夫人?”
梦真的祖母船户出身,与奚夫人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会认识呢?
她惊奇地摇头,曹逊饮尽一杯酒,道:“去问令堂罢。”说罢,起身走了。
第19章 微雨燕双飞(三)
梁幽燕在房中摆弄琵琶,梦真走进来,见父亲也在,眼珠一转,道:“爹,西厢房有些漏雨,您去看看罢。”
支开了父亲,她方坐到母亲身边,拿出那封信,道:“娘,有个叫曹逊的人,说是您的朋友,让我把这封信交给您。”
一听曹逊这个名字,梁幽燕变了脸色,盯着手中的信,道:“他还说了什么?”
梦真心下奇怪:如果母亲不记得曹逊,不该是这个反应。
“您记得他?”
“我失忆后,他来找过我,说了些从前的事。”梁幽燕不自在地转移目光。
“他说祖母认识采薇山庄的奚夫人,是真的么?”
梁幽燕露出惊恐的神情,沉默良久,道:“是真的。我七岁那年,随你祖父母去南海普陀落伽山进香,船被飓风打翻,是采薇山庄的人救了我们。奚夫人与你祖母投缘,带着我们去了普陀,玩了半个多月,又送我们回南京。”
梦真垂下眼,叹道:“这么好的人,该长命百岁才对。”
梁幽燕转过脸来,抓住梦真的手,严肃道:“采薇山庄有两件至宝流落在外,乐奚两家的亲朋好友都会受到牵连。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我们与奚夫人有旧。”
原来她是害怕这个。梦真想到去年在京城遇到的那个妇人,只是因为服侍过奚夫人,便遭到魔教追杀,怨不得母亲害怕。
她反握住母亲的手,道:“您放心,我晓得利害。”顿了顿,又道:“那曹逊怎么办?要不要我想法子堵住他的嘴?”
梁幽燕摇了摇头,道:“他不是恶人,不会乱说的。”
梦真对人一贯缺乏信任,担心曹逊利用此事勒索母亲,道:“您快看看信上写的什么。”
“我待会再看。”梁幽燕把信搁在几上,显然是不想给她看。
梦真无奈,道:“您和曹逊……过去很好么?”
不像大多数母亲,羞于对女儿提起自己的情史,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梁幽燕叹了口气,手指划过琵琶弦,坦然道:“十八年前,我与他两厢情悦,你祖父要他入赘,他回扬州说服父母。没等他父母答应,我便摔下悬崖,遇见了你父亲。他救了我,从此,我心里只有他。曹逊听说我要嫁给你父亲,赶来南京见我,可我已经不记得他了。”
“说起来,是我对不住他。”
梦真忙道:“您别这么想,是他福薄,消受不起。”
梁幽燕笑了笑,道:“别告诉你父亲。”
梦真笑道:“我又不傻。”
待她出去,梁幽燕拆开信,寥寥两行字入目,她仿佛被一只手扼住咽喉。
她面无血色,四肢冰凉,颤抖着拿起火石,点着了信。火光照亮她的脸,恐惧与犹豫交织,须臾暗了下去。她凝视着纸灰,眼底沁出寒意。
雨连下三日不止,葡萄涨绿,落花香泛。张秀才立在船头,正欲吟诗一首,就见水里漂着什么东西。他定睛细看,大惊失色,一屁股坐倒。
“死……死人了!”
祝元卿带着随从赶到时,尸体已经捞上来了,许多百姓围在那里看。死者脸泡得肿胀,呈半透明的青白色,颇为可怖,穿着一件酱色绸衫,脚上的靴子少了一只。
祝元卿记性极好,认出他是在太白楼见过的扬州人曹逊,心中诧异。仵作验尸,说死者是昨晚遇害,死因是脑后遭受钝器重击,身上并无其他伤痕。凶手力气很大,一击致命,应当是个男人。
祝元卿道:“去客店寺庙查问,有没有一个叫曹逊的扬州人投宿。”
皂隶道:“大人怎么知道他叫曹逊,是扬州人?”
“城隍托梦。”
皂隶查到鸡鸣寺,果然有个叫曹逊的扬州人,本月二十四日来投宿,昨日下午离开。
皂隶拍大腿道:“真是神了!”
僧人了清跟着皂隶来衙门辨认尸体,确是曹逊。了清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
“贫僧与曹檀越相识二十年了,想不到他会遭此横祸,真是世事无常,祸福难料。”说着掉下泪来。